“我近来时常会做梦。”
“我们每个人都会做梦,陛下。”
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壁炉旁,将手掌凑近炉膛中的火焰,“有时我也会梦到过去的事情,在梦里我又变回了那个初入深宫的懵懂女孩,作为女官记录几位先帝的起居日常,啊···那些景象至今还历历在目,就好像还发生在昨天一样。”
“不,嬷嬷。”
戴安娜·葛温德林赤脚蜷缩在松软的沙发上,怔怔地望着壁炉中的火光,“那是一些很奇怪的梦,在梦里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能说话,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透过他的眼睛去看梦中发生的事情···嬷嬷,我是不是病了?”
老妇人转头看向戴安娜,此刻帝国的女皇穿一席宽松的白色睡袍,瀑布般的银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光洁的脚掌踩在沙发边缘,全然无有帝王的威仪与神圣,只是一个瘦弱得令人怜爱的少女。
“哎呀···陛下,倒是我这糊涂的老东西忘了,您不必担心,”年迈的女官握住少女的手掌,“您这是遇到‘血相回溯’了。”
“血相回溯?”
“对,那是辛特拉家族某位议员起的名字,您是晓得的,鸟儿生来会飞,鱼儿生来会游,这世上的一切生灵在繁衍生息时,都已将生存的本能通过血脉传承给了后代,而陛下您家族的血脉更加殊胜,血统纯正的子嗣有时会通过血脉连接看到先祖的记忆。”
戴安娜惊讶地抬起头。
“先祖记忆?这···这太惊人了,我从未听过有这种事情。”
“我是在艾丽卡女皇驾崩那年之前进宫的,”老妇人出神地回忆道,“当时杰西卡女皇刚登基不久,从民间挑选了一批十一、二岁的女孩入宫服侍几位公主和王子,我记得当时西格丽德公主曾出现过和您一样的情况。”
“那天晚上公主突然从梦中惊醒,哭着说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当时艾丽卡女皇也在,她向公主问过梦中情形之后,立刻确定那是某一位先帝的亲身经历,于是请医官和主教来给公主检查,随后便得出了之前的结论——血相回溯。”
戴安娜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我还一直担心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容我这多嘴问一句,陛下,您看到了哪位先祖的记忆呢?”
“我不知道,”戴安娜摇头,“那是几个破碎的片段和情景,我只记得在梦里他们这样叫我——”
“苏。”
母亲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感觉身体如何?”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个气质雍容的女人。
她的外貌颇具有诺曼人的特点,五官深邃,蓬松的银发在脑后盘成发髻,明亮的蓝眼睛里闪动着叫人畏惧的光彩,头戴一顶做工精致的银灰色王冠,那件做工普通的日常性交际礼服在她身上仿佛忽然就变得华贵起来,美艳如画般的眉眼间透出一股冷冽的气质,每当她用那双深邃平静的蓝眼睛盯着一个人时,便会叫对方畏惧的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母亲是个性格刚强如男子的女人,她在对子女的抚养上也是如此,一向会用命令式的口吻要求他们去做某些事情,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她几乎就再也没有显露对亲人的温情。
此刻她难得在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关切,倒令苏觉得有些意外。
“我没事,母亲。”他说。
“我在出门前吃过药了,这会没觉得身体不舒服。”
母亲点点头,沉默着看向窗外。
她们正坐在一辆前行的马车车厢里,高耸的哥特式塔楼在落日的余晖中一闪而逝,逐渐演变为巨大古老的庄园宅邸。
“外面有不少人反对我,他们都认为晨星宫的王座被一个外来的女子窃取了,但你不一样,苏。”她看向他的眼睛,语气严肃,“你要记住,你身上流着你父亲家族的血脉,将来总归是要坐上那把王座的,这次我带你来参加宴会,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你,看看他们未来的皇帝。”
“我明白,母亲。”
母亲总是对的,自己只要听她的安排就好。
马车转过一座高大的大理石喷泉,转进此行的目的地——阿道尔公爵那座位于运河边的庄园,没有哪个地区拥有能与此处媲美的高级餐厅和文娱活动,没有哪个家族比这座宅邸中的主人更受人尊敬、为人津津乐道。
宅邸的仆役打开车门,他跟在母亲身后走出车厢,便见到此间宅邸的主人已在门外等候。
“我尊贵的女皇陛下,亲爱的蕾娜·葛温德林,您的到来真是令这座宅邸蓬荜生辉!”阿道尔公爵身着漂亮的绣花官服,带着愉快的表情吻了吻母亲的手,“参与这场聚会的其他客人们都在大厅里等候多时了,他们都在期待您的到来。”
“是么,我倒从未想过自己在沃顿的名流圈子里会这么受欢迎。”
母亲礼貌地做出回应,但他却分明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种冷漠和嘲弄的意味。
公爵似乎没有听出女皇的言外之意,他热情地牵起女皇的手,将他们引入宅邸的客厅中,留着棕色长发的公爵夫人已陪着许多客人坐在这里,大部分男性客人聚集在左侧的书房中,一边抽烟一边欣赏公爵本人收集的那些名贵画作,以及来自远东大陆矮人们锻造的盔甲与刀剑。
当他们看到走进客厅的蕾娜与苏时,立即纷纷起身向如今这位帝国的最尊贵者行礼致意,并暗地里用惊讶的目光观察苏。
感受到那些聚集在身上的目光,他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这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不要紧张,”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去东面的庭院里吧,你的那几个朋友都在那儿。”
他沉默着点头,径自向客厅东面的出口走去,那些贵族们向左右让出一条道来,低声议论着这位年幼的王子。
“是他··那个先帝留下的孩子···”
“···也是银色头发,就像女皇本人一样···”
他加快脚离开客厅,推开大门时,公爵在客厅里说了些什么,气氛重新又变得热闹起来,他反手关上门,将欢声笑语留在身后。
格温回头,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那扇大门外,他有一头漂亮的银白色长发,铁灰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前方,那张年幼的面容令格温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那男孩如同一尊雕像,格温试着推了推他身后的大门,有种莫名的力量将其牢牢堵死。
是梦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