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克伊斯立在原地,两手长剑斜指地面,然而就在亚德里恩即将进入长剑攻击范围之内时,他猛然顿足停在原地,以左脚为圆心,借势旋转着将那把大剑在空中挥舞出一道形如满月的圆弧,以无可匹敌的气势斩断雨幕,将燃烧的剑刃抡向阿娜克伊斯。
恶魔怒吼着将双剑劈砍向迎面而来的大剑,二者碰撞时爆发出雷鸣般的金属震响,强烈的冲击力在一瞬间将周围的雨滴全部排斥出去,在两人周身短暂地制造出了一个球状真空。
奥尔加如猎豹般猛扑向前,将长矛刺向阿娜克伊斯后心,乳白色的澎湃光焰笼罩了顶端的黑石,化作长枪对恶魔发出致命一击。
紧随其后的是那道金色身影,祂只向前迈出一步,便在瞬息间靠近了阿娜克伊斯,手中的古灯变化为一枚形状奇异的金色短杖,一端为三股尖钉,一端为做工精细的人形塑像,似是一位四臂赤发神明,神情愤懑,那身影便手持这短杖刺向恶魔。
阿娜克伊斯咆哮着与黑色骑士相互角力,自脊背血肉中又化生出两条由火焰凝聚的手臂,挥舞着两把骸骨大斧挡下长矛与金色短杖。
“看看你们!”
她将大剑下压,挥舞斗篷化作黑雾抽身与亚德里恩拉开距离,两把长剑同时自雾中刺向奥尔加与金色身影,将他们两人逼退。
“一个是被灌注到他体内的意识化身,只不过寄生在格温的心相世界里苟延残喘,一个是来自彼界的奇物之灵,在跨越位面时被消磨掉绝大部分的核心力量,你们都是残缺不全的,等我解决掉亚德里恩的灵魂碎片,再把你们两个也吸收为我的一部分!”
听到她的话,格温心中顿时掀起波澜。
他早已知晓自己的养母并非常人,应是一位强大的超凡者,由于担心自己的安危,将意识化身灌注于自己的心相世界中倒也合乎情理。可那个金色身影——奇物之灵?它是那盏青铜古灯的灵体?
阿娜克伊斯说它来自彼界,彼界又是何处?
格温心中一时间生出无数猜想,但眼见此刻阿娜克伊斯借助那奇诡的鸦羽斗篷与三人缠斗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占据优势的倾向,有心上前帮助,但这场发生在精神世界中的战斗已远超凡人所能涉足的层次。
战斗双方皆是久经实战的高手,一招一式都充满玄妙的变化,仅是兵器碰撞的余波就已压迫得格温无法近前,此刻这个位于潜意识之外的世界甚至已快要承担不住他们的战斗。
大地在恶魔的怒吼声中颤抖,冲天烈火照亮了整个世界,亚德里恩每一次挥剑便会在海面上掀起数千米高的滔天巨浪,奥尔加的长矛上牵引下炽烈雷霆,金色身影则以古灯散发的宁和气息维持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稳定。
阿娜克伊斯没有说谎。
这三个隐藏于格温心相世界最深处的外来者们并不完整,他们本身都是实力强大的超凡者,但现在纵使合力围击,也不过是暂时拖住了阿娜克伊斯的脚步。
有一句话她没有说错,阿娜克伊斯被困锁于葛温德林的血脉中数百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与格温同出一源,对他的身体拥有绝佳的适应性,甚至可以说她和格温就是共生于一体的两个灵魂。
随着她掌控躯体的时间越来越长,恶魔对精神的腐蚀也越来越强烈,奥尔加三人栖身的根基受到影响,与阿娜克伊斯的战斗结局早已注定。
“格温!”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索林?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连接入他灵魂的另一个意识说道,“阿娜克伊斯跟我签订了一份契约,她不会杀我,刚才那只是我的一道意识分身,被她当做养料吸收罢了。”
“你想做什么?”
格温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他可不会忘记正是索林于自己的心相世界中埋下了暗子,在自己最为松懈的时刻倒戈相向,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听着,我不会为自己解释什么,现在时间紧迫,阿娜克伊斯已经快要彻底夺取你身体的控制权,这三个灵魂就要撑不住了,想要阻止她夺取石之心,你只有一个办法。”
“你说。”
“火种。”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格温,早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发现了那团藏在你心脏里的火种!”
“它和阻止阿娜克伊斯有什么关系?”格温的语气有所松动,“虽然火种在我的心脏中,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调动它。”
“你当然无法调动,火种是来自远古时代的,诸神遗失的权柄,是现世法则的碎片,是一切混沌生物的天敌,它会给使用者带来非凡的伟力,却也会将其化作燃烧的薪柴。”
自索林的心相波长中传来沉重的意味,“正是由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石之心才将火种封闭隔绝,想要阻止阿娜克伊斯,你就只有打破石之心释放火种,用天敌的力量把她净化。”
格温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悬崖,只见那座灰白色的灯塔正在暴雨中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那么我会如何?”
他低声问索林,“假使阿娜克伊斯被毁灭,你又会如何?”
“我不知道,格温,或许是死亡吧。”
熊熊燃烧的大火中,索林站在湖心岛湿润的草甸上,微笑着环视四周将他团团包围的灯塔专员,艾瑞博站在人群最前方,神情愤怒地注视着他。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格温,那个恶魔许诺会帮我解开谎言大君的诅咒,原先我是打心眼里要帮她占据你的身体,但当你跨越潜意识最深处的界限之后,我突然有种感觉,算了吧,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给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换了个牵绳的主人。”
“撒谎并非我的本性,但现在却成了我的本能,过去我曾欺骗过一个信任我的人,他对我很失望,现在,我又欺骗了自己的学生,我很抱歉,格温,你本不该是这种结局··”
“不。”
格温摇头。
“阿娜克伊斯用我的身体犯下了累累罪行,伊文德尔,帕西瓦尔,还有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的人,是我的疏忽大意导致了这一切,我辜负了他们,用生命来偿还罪孽,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与阿娜克伊斯战斗的奥尔加,转头向那座矗立在暴雨中的灯塔冲去。
“你要做什么?!”
察觉到格温的动向,阿娜克伊斯试图追上他,却被奥尔加三人挡在原地。
格温沿着蜿蜒的小道登上悬崖,来到那座灯塔前,此刻他才发现这座灯塔没有入口,它是完全封闭的整体,在灰白色高墙之后传来隐约的心跳。
他挥拳砸向高墙。
“咚!咚!咚!”
格温接连三拳打在灯塔的墙体上,每一次击中都令他的面色苍白几分,但他没有犹豫,直到第三拳后,灯塔的墙体上被砸出一道裂痕,从中透露出一道明亮的白光。
“住手!”
恶魔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情,“你会死!格温,火种会焚烧你的一切,灵魂,肉体!你什么都不会剩下!那是彻底的湮灭!立刻停手,把石之心交给我,我愿意让你与我共享统治世界的荣耀!”
格温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沉默着砸墙,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让裂痕扩大为一道缺口。
“奥尔加,”阿娜克伊斯急切地看向阻挡在面前的女人,“让我过去!他是你的儿子!难道你要眼看着自己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孩子迎来和你丈夫、格里戈尔相同的命运?!”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奥尔加握紧了长矛,“我的孩子,我最疼爱的孩子成为了一个伟大的人,我为他感到骄傲。”
在阿娜克伊斯绝望的目光中,在亚德里恩复杂的注视下,格温击碎了高墙,显露出灯塔中燃烧的火种。
“谢谢你,母亲。”
奥尔加没有回头。
格温伸手触碰火种。
白色火焰奔涌而出,化作燃烧的浪潮席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