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萨满眼中，哈尔贡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然而当她驾驭黑云破冰而出时，却惊骇地看到雷熊腾身而起，以身躯撞向脚下的山脉雪峰！
“轰！”
山崩地裂的轰鸣声中，无数冰棱在雷霆中炸裂，雪峰如同被巨神掀翻的银碗一般裹挟着崩落的岩层倾泻而下。尼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便同身后的数百狼骑一道被汹涌的白浪吞没。
格温同法尔科尼骑着驯鹿向山坳狂奔，余光瞥见那道通天的雷光骤然分裂——绝大部分雷霆涌入山体引发雪崩，而最后一线青紫电芒却如灵蛇般游走到他们头顶。
“伏低身子！”
老萨满沙哑的嘶吼穿透雪浪。格温还未反应过来，那道雷霆已化作蛋壳状的光罩将两人扣在其中。透过跃动的电纹，他看到哈尔贡苍老的身影在雪崩洪流中忽明忽暗——老人此刻双臂高举，每根白发都迸发着细碎电花，皮肤在过度催动密咒下皲裂渗血，却仍固执地将骨铃碎片深深扎进掌心，用血肉供养着最后的护体雷光。
微弱的雷光在雪浪中好似一叶小舟般来回翻涌，直到雪尘平息，整片荒原重归寂静。
山脚下，一双手掌扒开积雪，格温和法尔科尼挣扎着爬出雪堆，同样幸存下来的还有一头驯鹿——另一头可怜的驯鹿被一支冰锥贯穿了脑袋，就此被掩埋在这片积雪堆成的坟墓之中。
法尔科尼只觉得脑袋还有些发昏，他晕头转向地摇晃着脑袋。
“大萨满呢？”
格温没有回答，在距离他们二十步的位置，哈尔贡半截身子埋在雪中，浑身都是骇人的撕裂状伤口，似乎是被某种小型动物撕咬产生，暗红色鲜血在雪地上蜿蜒成图腾般的纹路。
“大萨满···”
格温跪倒在老人身旁，眼睛一阵发酸，他低声呼唤老人，法尔科尼则当场哽咽出声，“大萨满···大萨满他已经魂归冥河了！”
“···魂归个屁！”
老萨满突然睁开眼骂了一句，“我还没死呢！”
“大萨满！”
格温握住老人冰冷的手掌，“别说话，我现在就给你调配药剂！”
“咳！算了···”
老萨满咳出一口血痰，青灰色的嘴唇翕动着，随着每次艰难的呼吸，都有带着火星的血沫从鼻腔溢出，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嘶嘶作响。“··我强行使用密咒···借来··鲁萨德的力量引发雪崩，鲁萨德的供奉便要用我的血肉偿还··再加上那··腐化者萨满的恶咒··，我已经活不成啦··”
“大萨满——”
“别说话，我最后··有话要告诉你，”老萨满艰难地抬起手，“··我先前教你的三部经卷··并不完整，原典藏在黑石城王塔中··你有机会，一定要去那里··阅读完整的三部经卷··”
哈尔贡的瞳孔开始涣散，开裂的嘴唇却绽放出奇异的光彩。他忽然抓住格温的衣襟，枯槁的手指爆发出将死之人特有的蛮力：“格温···格温，听我说··我收你做学徒，其实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培养你··只是为了能够找到一个继任者，六十五个寒季前我离开黑石城时，母亲把祭祀用的青铜铃系在我腰带上。她跪在氏族圣火前祈祷，求拉神保佑她的哈尔贡永远记得回家的道路··”
老人忽然剧烈咳嗽，血沫在胡须上凝结成晶莹的冰珠。他颤抖着从贴身皮囊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熊骨，骨面上刻着褪色的星轨：“每个满月夜我都用匕首刻下新的轨迹··看呐，六百七十九道划痕，比我族最长的鲸须项链还要绵长··可我始终算不出归乡的星象··“
老人说到这儿，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格温的手背，瞳孔中燃烧着最后的执念，“··我想回家，格温··六十五年了··我想回家··答应我，别把我的尸体留在这儿··带我回去，把我的骨灰洒在圣火祭坛，告诉黑石城的守塔人——”
“那个偷走鲸油灯去看极光的小学徒··终于把星星带回家了——”
话音未落，哈尔贡干瘪的胸膛突然炸开刺目电光，无数青紫色血管在皮肤下暴起。老人发出最后的嘶吼，皮肤寸寸剥落成燃烧的羊皮纸，血肉化作流萤般的雷屑涌向天际。
那是风暴之主鲁萨德在收取最后的供奉——萨满的血肉与魂灵正是祂最渴求的祭品。
“不！”
格温徒劳地抓住老人正在消散的衣角，掌心被雷霆烧灼出焦痕。情急之下他转动体内古灯，当莲花塑像转向正面的刹那，滚烫的红莲业火自下腹轰然炸开。
暴烈的火元素以太撕裂风雪，格温的瞳孔燃起熔金之色。他张开双臂接住哈尔贡正在消散的头颅，红发在热浪中狂舞如旌旗。
“我答应你，大萨满，”他低声说，“我答应你，指天上的太阳，与地上群山发誓，我格温·斯托维恩一定会将你的骨灰带回黑石城，谁也挡不住我——就算是神也不能。”
在法尔科尼震撼的目光中，猩红色的火焰化作八瓣红莲包裹住哈尔贡残躯，雷光与火焰在方寸间展开惨烈厮杀，随着焦黑的骨架在莲心重新拼合，雷霆不甘地尖啸着撕扯火焰，却在格温决绝的怒火中节节败退。
“雅拉，伟大的风神雅拉，”格温闭上眼，从未像现在这般虔诚地祈祷，“掌管八万四千风的山风之主，牧人与骑士的守护神，请你聆听我的祈祷，让燃烧的骨灰成为您箭簇的磷火，为亡者指引归乡的道路。”
随着他的祈祷，一阵青风自山巅而来，火势遇风见长，将骸骨上的雷霆彻底吞没。
当最后一块碎骨化作青烟，格温收起火焰，将掌心中滚烫的骨灰装进铜壶。
“我们走吧，”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对法尔科尼说，“回白漫去，把这里的消息告诉族人们，带他们回黑石城去，带哈尔贡——”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