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浸泡在粪坑里的地狱。
当卡戎一脚踩进底层甲板的厚重污泥,嗅到那股在防毒面罩中萦绕不散的刺鼻恶臭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同时他不禁感到疑惑。
这些生活在底层甲板的诺曼人为什么能够忍受如此恶劣的生存条件直到现在?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反抗么?
带着这个疑问,伪装成一名诺曼青年的卡戎·瑟莱曼行走在底层甲板的泥泞之中。冰冷的酸雨持续不断地落在他那身粗糙的麻布斗篷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守卫们分发的简陋防毒面罩所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空气中浓郁的恶臭几乎熏得他要喘不过气来,每次呼吸都会感到肺部传来的灼痛感。地面上浑浊的淤泥河积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腐烂内脏的泥沼之中。
他抬起头,只能看到无数纵横交错的巨大管道,它们盘旋在钢铁穹顶之下,永无止境地滴落着油污和不明液体,唯一的光源便是高处的几盏煤气灯。
这里没有天空,不分昼夜,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头顶压抑的钢铁牢笼和翻滚的毒雾。
“这鬼地方怎么连个地图都没有?”卡戎暗骂了一声。
混在村民之中进入底层甲板后,一路走来,他发现底层甲板看不到任何指示方向的标志物,除了一些机械废料上的警告标示,甚至很难找到什么文字。沿途只能看到大量被涂画在墙壁上的齿轮徽记,似乎象征着万机之城中的某位神明,许多衣衫褴褛的居民跪在污泥中向徽记背后的那位神明祈祷。
在迷宫似的巷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许久后,他终于来到一座由扭曲金属板围拢而成的“集市”边缘,应该是集市吧,卡戎有些不确定地想着,他能够闻到空气中多出了烘烤油脂的气息,还有一股酒精的味道。
在一座尚且坚固的铁皮棚子前,一群底层居民正在排队。
这里似乎是一处物资配给点,一名戴着防毒面罩的豺狼人坐在队伍尽头的木箱上,面无表情地从身后鼓囊囊的麻袋里刮出少量粘稠的白色块状物,将其与某种装在瓶中的浑浊液体递给身前的老人。看着手上那为数不多的食物和饮水,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看了看豺狼人身旁持枪警戒的守卫们,连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将东西紧紧护在怀里,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就在配给点不远处,几个穿着风格一致的壮汉围在一处摊贩前,他们粗暴地踢翻了货架,向那名瘦弱的小商贩征收这周的“保护费”,那名商贩狼狈地跪在地上拾捡那些并不值钱的机械零件,一边苦苦哀求,试图唤醒这些帮派分子为数不多的人性,换来的却是一顿惨无人道的殴打,最终被搜出一枚沾着污渍的铜币。
补给点的城市守卫们对此视若无睹,其中一个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卡戎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在这片恶劣的环境里,底层甲板的居民们时刻面临着毒气和酸雨的威胁,他们长期与外界隔离,其中大多数恐怕早已遗忘了自身民族的历史。铁牙部的贵族们禁止这些诺曼人学习文字,用名为万机之神的异端神明信仰来控制他们的思想,通过不合理的配给制造饥饿,令人们忙于生存的同时又不至于彻底陷入绝望,还有意纵容帮派分子的暴力行为,令底层甲板始终维持在有限的混乱之中。
这些铁牙部的贵族们真可谓心思狠毒,老谋深算,再让他们这么弄上数十上百年,恐怕这瑞文迪尔行省之内就再也没有所谓的诺曼人了!
“十天···”
卡戎磨了磨牙,感受着体内隐藏在瘦弱外表之下的强大力量,心中生出强烈的杀意。
他此刻已经意识到,想要在十天之内煽动这群麻木疲惫的诺曼人发起叛乱,恐怕不太现实,半兽人占据这片土地已有数百年,想要掀翻他们的统治,自己恐怕得采取一些更加极端的手段。例如暗中袭击城防军,诱导他们对诺曼人进行处理,再用自己的外表当众杀死几个守卫,加剧双方的冲突,还是说··想办法控制某个帮派?借助这些地头蛇的力量来组织叛乱?
正当卡戎暗自思索时,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尖锐的喊叫声。
巷口方向,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那是个满身沾满污泥与鲜血的帮派分子,他惊恐地回过头望了一眼来路,随即扯着嘶哑的喉咙,向着那些麻木排队或是蜷缩在窝棚阴影里的底层居民们高喊:“你们都听着!在北面!一位先知将要来到我们之间!”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其中夹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和狂热。
“那先知名为弥赛亚,他为亚拉托寻回了失落的殿堂,在那处被神明注视的圣所,弥赛亚在等待你们,等待前去朝圣的信徒!我听到他亲口说,要叫饥渴之人得饮食,叫染病之人得痊愈,快去吧!快去吧!得到拯救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那人喊完,像是怕极了什么,又像是肩负着某种迫切的使命,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扭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在泥泞中奔跑起来,徒留一串溅起的污浊水花和一地惊疑不定的目光。
起初,排队的人群和附近的居民们都有些茫然,甚至带着惯常的麻木与不信任。先知?失落的殿堂?底层甲板的苦难太多,骗子和疯子的呓语也不少,类似的这些话他们听得可太多了。人群之中只短暂地掀起一阵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有人嗤笑一声,摇摇头,继续盯着前方缓慢移动的队伍,仿佛那点有限的淀粉食物便是整个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