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冰冷的黑暗中,格温感受到连绵不绝的愤怒。
那是一种狂暴原始的情感,如同滚烫的岩浆一般冲击着理智,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烧尽,来自深渊的血脉于体内沸腾,叫嚣着鼓动他去释放那种强烈的痛苦,好像只有以烈火焚尽万物,毁灭这世上的一切才能够平息他心中那种永不停歇的熊熊怒火。
只有当暂时失去石之心的力量后,格温才切身体会到直面深渊之血的艰难。
血脉的腐蚀来自身体内部,每一次压制那股毁灭的冲动,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但他并不后悔。
见识过这些深渊恶魔的手段后,格温绝不会向谎言大君低头。比起成为祂的傀儡,他宁愿主动去拥抱愤怒序列的力量,虽然这力量会腐蚀他的心智,甚至将他焚烧殆尽,但至少在彻底失控之前,他能够借助这种力量取得自由。
于是他睁开眼。
白银大书库中,路德维希眼看着格温在诡谲的蓝绿色火焰中吟诵法咒,下一刻便见他整个人都被猩红色的怒焰吞没。怒焰狂舞沸腾,其核心却诡异地向内坍缩,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疯狂抽吸,扭曲、盘旋,最终急速消褪,显露出其中那道完全陌生的身影。
站在大厅中央的人影浑身都被漆黑的鳞片覆盖,与冷血爬行动物的鳞片截然不同,那是某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厚重甲壳,紧密地镶嵌在每一寸肌肤之上,形成了天然的狰狞护甲,其表面布满无数鲜红色的细小裂痕,如同流淌的岩浆一般明灭不定,从中迸溅出无数细小的星火,在人影四周汇聚为永不熄灭的火焰。
“···殿下?”
对方回头。
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攥住了狐人的心脏,他浑身毛发炸起,四肢僵直,怔怔地看着前方的那道身影。
漆黑的甲壳并未完全覆盖格温面部,而是构成了一顶棱角尖锐的头盔,露出眼睛以下的面容,那双冰冷的尖锐竖瞳中有炽烈的金焰流转,其中的暴虐与愤怒几乎要冻结了狐人的血液。
在奥赛他曾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那些巨龙的子嗣被深渊腐化堕落后也变成了这样狰狞的怪物,葛温德林皇室早就曾与奥赛世代通婚,作为葛温德林的血裔,格温体内自然也存在有一定比例的古龙之血,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仪式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但看样子招来的绝非正神。
我会死在这里么?
看到那双眼睛里射出的暴戾时,路德维希几乎是下意识冒出了这个念头。
但他紧接着就释然了,作为谋士、幕僚,令主君陷入这种困境本就是他的耻辱,倘若在这里被格温取走性命,那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燃烧的怪物向前伸手。
路德维希闭上眼。
就这样吧,他想,这就是我的结局,后世的人们提起路德维希,都会说他一个可悲的失败者,被上一任主君抛弃后,经过漫长的流亡,最后死在自己的主君手中。
灼热的温度贴近了脸庞,他甚至能够嗅到毛发被高温炙烤的焦糊味,却迟迟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痛苦。
“睁开眼吧,路德维希。”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他吃惊地睁开眼睛,看向那个站在面前的身影。
“我说过了,事情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