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格温目光肃然，“女爵和格雷姆现在何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刺客重新戴上兜帽，“我带你们进城。”
她向城墙上挥了挥手，短暂的沉寂后，铰链发出沉重刺耳的呻吟，包铁的巨大城门向内缓缓洞开，湿漉漉的过道“砰”地一声搭在护城河岸的泥地上。
格温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城门后略显局促的空间和纵横交错的水道。
“请问城里有没有能够让我身后的这些高原勇士们临时歇脚的地方？他们连续行军多日，还不太适应这里多雨的天气，需要稍作修整。”
刺客转头看他一眼，略微颔首，指向城墙后一道高耸的尖塔。
“那座高塔脚下是紧邻东面城墙的兵营，如今女爵带着大部分士兵出征，那地方空置了一段时间，带上周围空地的话，足够让你的人马落脚了。”
说完，她向身后招了招手，几名披着防雨斗篷的士兵小跑过来。
“带这些兽人去兵营休息。”她简短地命令道。
一直站在格温身旁的大萨满巴雅尔将两人的对话都听在耳中，他微微侧头，抬手唤来博克查干部那位目光锐利的巴图。
“阿尔坦，”老萨满语气平和，从容调度道，“你一向行事有度，下属在诸部中最讲规矩，现在亲王殿下给我们找了一处落脚的地方，叫你的人带着诸部的士兵们跟着这些人类过去扎营修整。”
老萨满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鹰人巴图，语气中罕见地多出了严厉的意味，“一定要看好了他们，这里是别人的地方，谁敢惊扰城内居民，损坏城内物品，就是丢我们汗国的脸，丢祖宗的脸面！一律严惩不贷！”
“明白！”
鹰人巴图点头，转身从腰间摘下一枚骨哨凑到嘴边，发出一连串尖锐复杂的哨音。
庞大的军阵如同被唤醒的钢铁巨兽，在雨水中开始有序移动，各部披甲的骑兵们控制着躁动的战马，马蹄踏在湿透的泥地和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哒哒”声。
见大军移动，刺客率先步入城门洞的阴影中，格温一行紧随其后。他们穿过厚重的石砌门洞，湖沼城的景象在雨幕中铺展开来。
狭窄的街道被两侧高耸的石砌房屋挤压着，屋顶是厚重的灰瓦或干草，在雨水冲刷下显得色泽暗沉。无处不在的水道如同城市的血脉，在房屋之间蜿蜒流淌，浑浊的水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涟漪，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淤泥和腐殖质的浓重腥气。粗大的橡木桥梁连接着被水道分割的街区和“岛屿”，桥面湿滑反光。巨大的鲸油吊灯悬挂在栈桥立柱或重要建筑的檐下，橘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勉强照亮一小片翻腾着倒影的水面。
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后和湿冷的屋檐下挤满了湖沼城的居民。
为数不多的成年男子们大多沉默着，神色警觉，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或斧柄。裹着头巾的妇人们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既害怕又充满难以抑制的好奇，从母亲的手臂缝隙里偷瞄着这支由形形色色兽人组成的庞大军团。
汗国军队缓缓穿过城内街道，在穿过一座石桥后，格温与赫尔、老萨满等人与大军分道扬镳，由那位博克查干部的巴图阿尔坦与其余几位巴图一道带着大军向城东的兵营而去。
雨点敲击着石板路，蒸腾起湿冷的水汽。格温一行人踩在湿滑的街道上，跟着前方的刺客向城市高处走去。
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细流，从高处坠落，在石阶上砸开细碎的水花。
地势渐高，建筑也愈发密集。当他们转过一个陡峭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城市中央，一片开阔的高地上矗立着一棵高大的参天巨树。
它的主干粗壮得如同古老城堡的塔基，深褐色的树皮虬结皲裂，覆盖着湿漉漉的青苔与墨绿的地衣。庞大的树冠在铅灰色的雨幕下铺展开来，浓密得遮蔽了上方大半的天空，无数粗壮的枝桠如同巨臂般伸向四面八方，深绿色的叶片在雨水的冲刷下闪闪发亮，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仿佛这棵庞然大物本身的呼吸。
令人惊异的是，一座巨大的蒸汽塔楼环绕着这棵参天古树的躯干拔地而起。
暗红色的砖石结构紧贴着树身，仿佛是从树根里生长出来一般。粗大的铜制管道如同巨蟒，盘绕着树干向上攀援，又在不同的高度分出枝杈，连接着塔楼外壁上更多的管道网络。这些管道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阴冷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塔楼顶部几个巨大的烟囱正喷吐着稀薄的白汽，融入低垂的雨云。低沉的的机械轰鸣声从塔楼深处传来，被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包裹着，并不刺耳，反而像巨树沉稳的心跳，通过管道将温暖的能量输送到城市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