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灰雾。
广林抬起手握了握拳，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朝着胸口看了一眼，将手放到了心脏处，感受到了那仿佛是心跳又仿佛不是的东西。
这里应当就是冥界了。
这片灰雾似乎很神奇，直接重构了他的身躯，让他处于了这种生死之间的状态。
比“心灵通透”的姿态要好。
广林放下手，回头看了一眼，没在后面看到什么东西，就好像他是“突然”来这里的。
灰蒙蒙的雾气似乎影响着感官，让他连最基础的方向都无法辨别，广林只能跟着死者那冥冥中的感觉，确认自己应该往前走。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广林无视了那感觉，盘腿坐在了地上，目光扫过四周后，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我确实该死啊……”
广林叹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在骸骨大陆那边留的烂摊子，就想将自己千刀万剐。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魔王。
也不是一个称职的恋人。
梦境里，他曾经战胜了蛇母，代价是魔王城的几位眷属全部消失在天地间。
他不可能接受这个代价。
经过精确的运算，广林确认，如果蛇母愿意给他们时间的话，即便是只牺牲一个人，等平行时空的力量汇聚之后，他也能打赢。
可广林同样不想选这条路，他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眷属为自己献上一切。
既然不想牺牲任何人。
那就只能铤而走险。
或许就像精灵们所说的那样，星空女神大概率拿到了命运的权柄，被命运帮助的暴怒，身上恰好留有着能够与蛇母对抗的力量。
梦境里，他初步接纳了暴怒的力量，发觉了和蛇母一战的可能性，但是他对暴怒的爱太过于微薄，这份爱转化为愤怒并不是很强大。
但如果反过来。
如果暴怒对他的爱真的满溢了出来，如果暴怒对他的爱被转化成了怒火……
这股力量，一定可以唤醒那浩瀚星空的意志，引发那来自于星辰的怒火吧？
蛇母曾吞噬了无数的故事。
蛇母会对不少新故事感到厌烦，这意味着，蛇母无法遗忘自己记下的旧故事。
这些被吞噬的故事或许消亡了，也或许有火种以某种方式流传了下来，当一颗颗火种被点燃，即便是蛇母，应当也是会“玩火自焚”的。
这就是广林的规划。
怒火将会在星辰中涌现，击败吞噬星辰之蛇，而卡里姆这个被异世界傲慢魔王特殊提及的人，将会成为阻止这火焰蔓延的阻拦者。
从一开始就对暴怒力量有着极深了解的暴怒魔王，曾将斩灭火焰的力量给了卡里姆。
当故事走到了结局，过往隐藏的无数细节里，总能够拼出一条求生之路。
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
……
“牺牲……如果真的能够一死了之就好了，但我还需要用下半生赎罪呀……”
广林再次叹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越过挥舞，跟着冥冥中的感觉反向前进。
计划里，没有牺牲。
他知道在灾厄之中幸存下来的人会有多么痛苦，他利用了暴怒对自己的爱已经很过分了，他不可能扔下最后计划就自己跑路。
他是要回去的。
这也是许诺的一部分。
他对冥界并不算一无所知，光明女神、鲍勃、协会会长都曾经给他透露过有关冥界的事情，他自己也在神界的资料库里查找过一些信息。
运气好的话，应该是能回去的。
广林在灰雾之中行走，跟着冥冥中的感觉一点一点反向前进，很快，他就感觉到了更强烈的吸引力，从那灰雾之中看到了一座大桥。
尽管走了反方向，但他好像还是来到了冥河旁边，不过，桥上似乎有几个熟人。
这就挺意外的。
就在广林想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搞几个复活币之类的东西时，远方的大桥突然间消失了，化为了一条似乎无边的河。
大桥似乎并不欢迎广林。
广林抬脚向着大河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远处的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艘木舟。
舟上，白发的摆渡人正拿着船桨，轻轻划动河水，向着岸边靠近，动作很慢、速度很快，仅几个呼吸之间，就从远方来到了近处。
广林退后了几步，转身重新走进灰雾，结果在挥舞中出走出后又来到了河边。
好一个鬼打墙。
显然，这人他是非见不可了。
“你是想回去吗？很抱歉，这里没有你的回头路，你大概只能往前走。”摆渡人的船缓缓靠岸，松开了原地滑动的船桨，长靴触地。
“冥河摆渡人？”广林询问。
“当然。”冥河摆渡人点头。
“我了解冥界的一些规则——我想，只要我还没过那条河，我应当是有回去的权利吧？”广林转过头，遥望了一下那无尽的冥河。
“拥有真实灵魂的人，哪怕已经魂飞魄散，冥界的力量也可以将其呼唤过来修复，但是，被修复的灵魂，将会失去走回头路的权利。”冥河摆渡人的声音很轻，解释起来很耐心。
寻常的灵魂意外来到这里，是可以选择是否进入冥界的，不想进的话完全可以走回头路，只要那边有人复活你，你就可以正常复活。
以冥河为线。
过河前，就算你在河边反复横跳也没事，但过河后，你最好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这是最基础的规矩。
但还有很多例外。
就比如广林，他在死亡的时候，体内那真实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是真正意义上的死透了，是靠冥界的力量才恢复了正常模样。
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因为你与生者世界的一切联系都已经被破坏的七零八落，来时的路早断了。
“无法回头啊……”广林回头看了一眼那浓厚的灰雾，心中的一条计划打了个叉。
回家的路有三条。
现在第一条已经行不通了。
说实话，他也没有抱什么希望，虽然光明女神来冥界跟串门儿一样，但光明女神毕竟不算是真正的亡者，不像自己已经死透了。
一条路走不通没关系。
他还有两条路。
“不能回头的话，那我可以在原地等待吗？说不定，有谁可以过来接我。”广林没有跟对方客气，再次询问了自己的问题。
冥河摆渡人没有直接把他绑到船上，那代表他和对方之间还是有沟通空间的。
“可以，但我并不建议。”冥河摆渡人先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蓝紫色的光辉环绕。
远方的灰雾一点驱散，广林转过头，发现了无数个盘腿坐在岸边的亡魂，有的沉稳、有的麻木、有的激动，他们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广林心中有了猜测。
“他们和你有着一样的想法，等了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或者不知道多久，有时候，绝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微弱的希望。”冥河摆渡人看着那些盘坐的虚影，叹了一口气。
“冥界的大小和整个生者世界对应，冥河的长度是生者世界所有有形无形的河流长度总和，这是一条无尽的河，河岸也自然无尽。”
“这里不适合找人。”
“就算你和某些人有着极深的缘分，就算这份缘分可以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一切阻碍，在无尽河岸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
“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希望，在这里忍受亿万年的孤寂……这不是好事。”
摆渡人的话音落下，灰雾再次笼罩，远方的那些亡魂消失在了广林的视野里，像是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像是到了另一个时空一样。
即便刚刚才见过，但广林知晓，就算他顺着河岸走，大概一辈子也不会遇到他们了。
这里确实不适合找人。
“所以，我最好和你走？”广林看着冥河摆渡人后面的孤舟，思考着第三方案。
第三方案，逃亡。
协会会长曾是冥界的亡魂，通过某种方式机缘巧合回到了生者世界，虽然回到的位置不确定，但只要到了生者世界，总能回家的。
好像是要去冥界某个娱乐区域里找一个雕像参拜之类的……具体他也不太清楚。
这条路并不好走。
按照协会会长的描述，想要遇到那个雕像，需要足够逆天的运气，就概率上讲，也就比待在冥河岸边等待眷属过来救要好一些。
而且，逃亡还有可能引起冥河摆渡人的追捕，一个不小心，人就可能没了。
“确切的说，不是走，是坐船，如果你爱好特殊的话，你也可以选择游过去。”冥河摆渡人在某方面好像还挺幽默的。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广林看了一眼后面的那条船，感觉是条不归路。
“当然有，你也可以念出你的名字，只要念出来，冥界的规矩就无法再约束你。”冥河摆渡人对着广林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听到此话，正在纠结要不要上船的广林停下了动作，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名字？”
“没错。”
“为什么念出名字就可以？”
“……”
面对广林的追问，冥河摆渡人笑了笑，手掌挥动，一套桌椅出现在了冥河岸边。
广林瞥了一眼，挪动身子坐了过去。
冥河摆渡人既然掌握死亡，那么知道自己的一些信息很正常，毕竟不少灵魂的轮回转世可能都是由对方监督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既然对方提到了自己名字的特殊性，那广林也想了解一下，毕竟他也真的好奇。
“你知道冥界的来历吗？”冥河摆渡人一开口，就直接扔出重磅炸弹。
“很显然，不知道。”广林发现，越是相处的久，他就越是很想给对对方吐槽两句。
对方身上似乎有一种亲切感。
专门针对他的亲切感。
“冥河，被很多人称为时间的长河、命运的长河，也被人称为灵魂的囚笼，可这些称呼都不准确，冥河本质上是一道泪痕。”冥河摆渡人挥手变出几壶茶水，给广林倒了一杯。
“冥界并不是我一个人建立的，建立初期，有个人给了我一份无法拒绝的投资。”
“对方算是一个宇宙怪物，诞生在世间的负面力量里，能够吞噬和驾驭一切负面。”
“对方渴求死亡，但死亡的概念对它无用，在听说了我的轮回方案后，选择了和我做交易，让我把他的「核心意识」送入轮回。”
“对方捐出了自己的身体。”
“我帮他「保管」身体，而作为交易，我对他身体的各功能都有着49%的主导权。”
“冥界就是对方的身体，而这条划分生死、隔绝一切的冥河，只是对方的泪痕，外面游荡阻挡感知的灰雾，其实是遮眼的泪雾。”
“说实话，对方的身体有很多妙用，至今我都没有开发完……当初的交易太值了。”
“总之，冥界因此诞生。”
“冥界容纳的这么多灵魂，实际上只是住在对方的身躯里，是不是很有意思？”
“回到正题。”
“对方的力量涉及了很多方面，在舍弃了这些力量后，轮回转世的对方将无法再通过常规的手段变强，而且可能再也没有丝毫情感。”
“最重要的是，因为本身的特性，对方很容易被各种各样负面的事件给吸引过去。”
“结局想也知道。”
“在无尽的轮回里，对方每次都死得很快，我每次工作回来都能遇到对方，和对方聊上两句，并且见证一下对方的十八般死法。”
“尽管每次轮回对方都无法保留前世的记忆，不过有人能聊聊，我还是挺开心的。”
“直到最近。”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平时连十岁都活不到的对方，这一次竟然多活了好几年都没下来见我，好像是不舍得再离开上面了一样……”
“我都有点儿想他了。”
“现在，我再一次见到了他，但曾经死的很痛快的他这一次好像有了什么顾虑，不想再和我走了，还向我询问回到生者世界的方法。”
“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告诉他。”
“只要对方在冥界呼喊出自己的名字，那么就能拿回所有的力量和权柄，就算不取回身体，也能够直接使用冥界51%的控制权。”
“到时候，冥界的规矩将由对方做主，回到生者世界将不再是任何的问题……”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冥河摆渡人的话语落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轻晃了两下之后，品茶静等。
茶桌对面。
广林还在消化对方表达的信息。
尽管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指明那个存在是谁，但广林觉得那个存在大概率英俊潇洒。
“名字……”
广林握着手中已经似乎要放凉的茶杯，盯着自己在茶水中的倒影，看了许久。
虽然自己识别不了冥河摆渡人这个层次的谎言，但对方大概率不会欺骗自己，毕竟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要做什么根本不用拐弯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