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说,但修乎实在太会猜了。次次猜中他的心事。
于是陆明远又点进去。
第一个回答的点赞量达到了惊人的六千七百七十二。他说:“老夫二百七十岁,仍在金丹期徘徊,但昨日在崖边见了一株晚开的野梅。”
往下翻是:
“今天在竹海里练完一整套剑法,看着徒弟又一次把华山枪第三重练错,炉上煨的丹皮液刚好冒出蟹眼泡,觉得也会觉得突不突破元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当然,这不是说我不想突破元婴的意思。”陆明远忍不住轻声一笑,为了最后一句点赞。
“修炼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尽头又是什么?破虚前夕忽然不懂,若大道无情,为何春风总绿江南岸?”
陆明远沉默了许久,过了很久才翻到下一个答案。这个问题下的每个高赞答案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一个紫桐门的修士说:“我宗藏经阁三层那方青玉案上,留有千年前玄霄真人羽化前的手札批注。其中有句‘大道至简,返本归元,修行千载,不过修得孩时的自我’,吾参悟百余春秋不得其解。直至那日金丹将成,忽有所感,突然想到这位前辈已经坐化千余年之久了。便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底下有人说出了他的感受——“大道无情。”
还有的大道无情是:“突破了,寿元多了几百,我在计算着还够不够突破下一境时,最难受的是宗门里那些筑基晚辈,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神仙。”
…
“丹碎道破那天,天地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吾曾经珍视的法宝、恩怨、执念忽然都消散了。显然我还没想通,显然我还没想死。待坐化之后,大家再来我的回答底下告诉我,普通修士的一生应该如何度过吧。”
这些回答看得陆明远心里堵堵。他收藏了此回答,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下的最后一个回答是李阿的。
他和陆明远一样,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连名字都是稀里糊涂,阿里阿来的。从这一点上说,陆明远比他幸运。
李阿说他今年一百八十二了,昨天去给师父扫墓——师父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你阿……”。坊市新来的小伙计叫他前辈,但他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喊他老筑基。他最近在某个小灵植宗照看灵田,他偶尔望着天上飞过的剑光,还会想起十四岁那天测出灵根时的夕阳。
陆明远双眼酸涩,却精神亢奋。
根本停不下来。
从来没有哪个时候,有人能把他的怅然心事说透,从来没有哪个时候,陆明远觉得众生皆苦,原来不止自己。从来没有一刻,他心中的这些孤寂、思索能与人分享。
大道太长,路太漫。
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每在结识一个新道友的时候,陆明远总有一种冲动将自己的一生诉与人听,但另一种声音告诉他,能说些什么呢?有谁愿意听。词不达意,酒不容情,人到金丹,有苦难言。
这种情况放在地球上,就是表达欲的缺失。
人生短短几十年都有无数的感叹无数的思想凝霜与人分享,何况这些长达百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修炼时光。又凝结了多少难说的话想要与人分享?
从前他们只是修炼,从未理会自己灵魂的出口。如今灵魂有了去处,那还不汹涌而出?
陆明远看了一整晚,修乎上的问题从御兽到功法,从阵法到丹药,可是他还是忘不了那名老筑基的自白,喉咙有些发紧。
原来不止他一个。
从修炼之初到现在日复一日。
看着同期修士一个个的突破,而自己只能在坊市买最便宜的养气丹时的无力。
原以为只要突破金丹,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可现在才知如哪有什么解脱?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烦恼。
就像某个答主写的:“亲手斩断了凡俗尘缘,才是真正不朽长生的开始。”
陆明远觉得胸口发闷。
从几岁到现在,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从未再见过自己的父母。
也许他们已经死在某个秘境福地了,或许已经进宗门当一个大长老了。
谁还记得他呢?
谁还在意他呢?
他是天生地养的孤儿,来到这世间只有红尘,没有归宿。
别人排斥的凡尘琐事,正是他从未拥有的。
踏入修行以来,他只是单纯地羡慕,能像宗门长老那样御剑飞行,该有多痛快。
后来他为了突破筑基,整整五年没回过拾翠城,等他再回去时,一个个熟悉的人早已坐化。
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明远突然坠入某个思想的混沌。这些问题或许他从前想过,或许没有想,只是看着山上的云雾怔过。
洞府外,天已微亮。
可陆明远的天似乎是从这一天才开始亮起一丝微光。
这一夜,他看到的不是功法秘籍,突破技巧,而是修行路上最真实的悲欢。
筑基会老,金丹会惑,元婴怅然,或许化神……或许唯有化神才会在这世间过得痛快些吧。
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这路上跌跌撞撞,前途渺茫的人。
手中握着那块黑色玉板——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陆明远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觉得如此的……畅快!
就好像在有此灵玩之前,自己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