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季医生有点着急了。可姜主任拦住了他。
“林鹿,你是缺钱吗?“
林鹿低着头。他连背都弯了下来,显得局促不安。
“现在给你开的药确实比较贵,但效果更好。比赛之后,你做了手术,还有整个下半生要过的。骨骼损伤是不可逆的,你想截肢吗?就算不必截肢,到时候插进去块钢板,要遭多少罪你知道吗?”
“我知道。”
说了这句,再没有下文。对面两个医生一起看着林鹿,谁都没说话。最终,林鹿小小声说,
“那我就只开缓解病情的药吧。止痛药就不用了,我手头还有。”
“嗯,好吧。”
姜主任没再多说。他龙飞凤舞地写好病历,叫季医生带林鹿去取药。两人一路走到一楼大厅,就看到一张硕大的招贴挂在门口。
“招募药物试验志愿者……”
林鹿念出了声。
“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第一次听说,我就是有点好奇。”
“别乱好奇。这次的药物试验有点风险的,不然不会给出这么高的酬金。第一次人体试验,还是作用于免疫系统,要求也挺严格的。你现在腿上的病挺严重,又贫血,体重也太轻。我估计你就算去了,第一轮也会被筛下去——风险太高了。”
“这么大风险,为什么还会有人愿意去做呢?”
“有些人确实是为了给人类医疗事业做点贡献。你可能不知道,这款药的研发组里面好几个人都报名参加了一期试验。当然,也有些人,是真的太缺钱了。”
小季医生叹了口气,
“在医院里,看到太多的人间悲观。有时候想要是都能帮帮他们就好了,可又做不到。这次,就有个单亲母亲报名参加。她其实年龄大了,不是很适合的。可她哭着求研发组,中间都跪下了。她说她是为了给她得了绝症的女儿筹手术费……”
“那,她报上名了吗?”
“没报上。研发组也很同情她,可规则就是规则。不让她去,也是为了她的安全啊。”
叹了口气,小季医生声音沉重,
“也不过是几十万。有些有钱人,可能一双鞋就要这么多了。可放在她身上,就是她女儿的一条命。”
林鹿捏着口袋里的病历,没有说话。
是啊,不过区区几十万而已。
可有的时候,这几十万,就真的必须拿你的人生去换……
很快,他取了药,走出了医院。他步履匆匆,还想着去以往打过短工的几个艺术剧院个高档酒店,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机会,可以多赚点钱。
他走后不久,那间挂着“招募药物试验志愿者”横幅的房间打开了门。
“求求你们了,小美她拖不了多久了,她还等着救命啊!”
“对不起,真的不行。大姐,我们也有规定的,而且得对你身体负责任。你这个情况确实不行。”
被赶出来的女人,竟然是萍姐!
“怎么就不行呢?规定也是人定的啊!叫我进去吧,我去求求你们教授!他一定有办法,他不是说了算的吗?”
萍姐满脸焦急,苦苦哀求着,看那个研究生不肯让开,她竟然斜过膀子就往屋子里挤!
“哎呀大姐你怎么这样?早就和你说清楚了吧,不行的!你别在这里捣乱了,我们还有工作的……保安呢?来帮我把她弄出去!”
“求求你,让我跟教授说一说……”
“说什么呀?告诉你不行了,你这个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女研究生身体挡住门,萍姐就扯着她衣服往里挤。两个女人挤成一团,保安很快赶来了,一把揪住萍姐的衣领子。
“干什么的?医闹啊!赶紧走,不然我们报警了!”
“你们干什么?欺负我这个女人是不是!我是为了救命啊!你们能找别人,为什么不能找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我跟你们签生死状!死活不论,真出事了是我命苦不怪你们!这样还不行吗!“
在保安的推搡中,萍姐绝望地叫着。她头发散落了,带着花白的发丝凌乱地黏在额头上,随着动作晃动。
女研究生使劲摇头。
“大姐,你别再来了。肯定不行的。”
“为什么!我真的更健康,你们找谁不是找啊!”
“大姐,你就别难为我们了。”
女研究生要了咬嘴唇,突然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塞进萍姐手里。
“大姐,我也没什么钱。这个给你,给你女儿买点吃的。你走吧,别再来了。”
萍姐愣了。
刚才能死皮赖脸,连哀求带撒泼,一点脸都不要了。可见了这薄薄一张纸,她眼泪却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是来要饭的……”
“我知道,大姐,我没这个意思。“
“真的,我不是要饭的!这么多年带着我女儿,我拼命挣钱,我也要脸啊!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小美她快死了!我是她妈妈,我不能看着她去死啊!我对不起她爹,对不起她哥,老天啊,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啊!她才八岁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得绝症,不是我去死啊!”
萍姐膝盖一软,瘫坐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过来一丝疑惑的目光。可更多人行色匆匆,连脚步都不曾放慢些许。
这里是医院,满载人间悲欢。人人操心自己的机遇都来不及,哪还有空去关心这样一个老女人,为何绝望痛哭?author_say都说众生皆苦。可总有些人比其他人,又更苦了许多。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