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马路很偏僻，许久才会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照亮了小旅馆的玻璃门，又很快地驶过，只余下午夜昏暗的路灯，照亮空无一人的街道。
“妈妈。这些话，都是你的真心话？”
“你这孩子，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在说废话？妈妈和你是一条战线上的啊，对你说的当然是真心话……”
“这些真心话，为什么当初你不说？”
“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和致远哥谈恋爱，雀跃地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记得那时候我有多开心吗？”
林鹿捂住眼睛，讥讽地笑了一声。
“可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他不可能是真的喜欢我了吧。”
“小鹿……”
“你明知道，他只会把我当成个玩具。你明知道，我那么喜欢他，最后只能落得个心碎的下场。可是妈妈，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对我说这些话——为什么不提醒我，我根本不该喜欢上他？”
手指紧紧按压着眼睛，指缝里泪水涌出。林鹿嗓子喑哑了，哽咽中声嘶力竭地质问，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说我根本不配喜欢他！说我这种人，一辈子也配不上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和他只可能有金钱关系，我就算把一颗心都挖出来给他，他也根本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和他在一起，哪怕我小心翼翼，哪怕我卑躬屈膝，哪怕我退让到尽头，只要他高兴我就能放弃一切，他依然不可能喜欢上我！
你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到了最后，他丢掉我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就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想都不会多想一秒！
为什么？妈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啊？啊？你不是我的妈妈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还要看着我一路走下去——六年啊，妈妈，我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你不是我的妈妈吗？你不该保护我的吗？你为什么就能这么冷眼看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到底为什么？”
“小鹿，我没想到……”
“是没想到，还是不在乎！还是说你怕你提醒了我，我就不会这样傻，不会愿意飞蛾扑火！你就没办法在林家立足，更没办法和宁致远做交易，换上你想要的这一大笔钱了？！”
“小鹿，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我若是不在乎你，早就将你丢在贫民窟了！以我年轻时候的本事，怎么可能快三十岁才嫁给林建业那种货色？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因为带着你，条件更好的那些男人不愿意要你！
我在林家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是因为你？可我嫌弃过你连累我吗？我抛弃你了吗？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个，还这样不知感恩？妈妈弄钱，最后不还是为了我们母子两个有好日子过！
你居然这点小事都不能体谅妈妈……小鹿，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是啊。从前我不是这样的。因为从前，我根本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妈妈，该是什么样子的。”
林鹿的心已经疼到麻木了，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从前，妈妈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只要妈妈开心就可以。为了你幸福，我怎么样都好……我一直以为妈妈很爱很爱我……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从前，我是真的以为我和妈妈在相依为命。可我没想到，原来妈妈心里，我一直是个连累你的累赘！”
说到这里，林鹿终于撑不住，趴到了柜台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向下滴水，顺着他的脊梁向下淌。
冰冷的水，冰冷的夜。连胸腔里的一颗心，都这样冷。
“小鹿，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希望你记得，妈妈为了你而做的牺牲。只要你肯听话，做妈妈乖乖的小鹿，妈妈以后也会一直爱你的。”
徐秋君说得那样轻松，还带了温婉笑意。可林鹿脑子里却嗡地一声，似乎谁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要你乖乖听话，讨我欢心。就算你再没用，我也不会将你丢出去的。养着就是了。反正，也不是养不起。
用力捂住头，林鹿咬住嘴唇。妈妈的声音和宁致远的声音重合了，那么轻松，都带着笑意，却将最残忍的恐惧与枷锁，扣在了他的身上！叫他日日担心会被抛弃，叫他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可就算如此，最后不还是被丢掉了吗？
“你们……真的太残忍了……”
林鹿咬着牙，低低说了一句。徐秋君没听清，追问道，
“小鹿，你说什么？”
林鹿却住了口。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林鹿趴在柜台上好久，才能鼓起残余的力气，再次开口说话。
“妈妈，我现在需要钱。你说你是为了我好，你说你很在乎我。那么，你就拿钱给我吧。你不是从宁致远那里拿到了林氏企业吗？借我些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author_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