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君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
“这个时候,你难道想当逃兵吗?你没听懂吗,我们马上就能成功了!
妈妈可以从宁致远手里拿到许多钱,只要你争气一些——你向我哭有什么用,小鹿,你该去找宁致远啊!
去找宁致远,去向他哭!你方才哭得那么惨,他听了肯定会心软的啊!你告诉他你错了,告诉他你是鬼迷心窍,你爱的人只有他——如果你出轨的证据真的被他拿到了,你就跪下来告诉他你再也不敢了,你不能没有他!”
林鹿突然住了口。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妈妈,你也不信我吗……我没有出轨……”
“你有没有重要吗?重要的是宁致远信不信你没有!何况若是你真的没有,那保安怎么会说的那么有鼻子有眼?”
“妈妈?!”
林鹿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到了墙壁上。
两条腿几乎不是自己的了。林鹿一点点滑坐下来,像是一滩泥,被抽去了支撑身体的勇气。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夹杂着自己母亲越来越快的说话声。
“小鹿,你不要再幼稚了!
保安说的那些,难道是假的?你难道没有被那个男人带走,一天里和两个男人约会?只要查一查监控就能知道真假,你否认有什么用?
真的,小鹿,你太不小心了!这种事情,你怎么能约在自己家门口,你这不是送上门的把柄给人家吗?搞到这样,多么被动!难怪宁致远会发脾气,只怕他就是发现了这个……你再去求他回心转意,可真的是困难了!”
就算语调急促,徐秋君说话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优雅悦耳。
往常,林鹿是极为喜欢听妈妈说话的。可今天,他只想捂住耳朵——每一声,每一句,都好像一根尖刺狠狠插透他的心脏,叫他流血不止,疼得钻心!
他声音发颤。明明知道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妈妈,你也看到了那视频吗……”
“自然看到了!林建业先看见的,他给我来电话,劈头盖脸地叫骂一顿——可这次,我再也不用对他委曲求全!
乖小鹿,妈妈的好孩子,就连他林氏企业都快要不是他的,我还怕他什么?
过不了多久,这个林氏,就会有我们一份!可是这都要靠你最后去哄宁总回心转意……”
“你看到那视频了?你看到我被保安推下台阶,你看到他踹我,看到他把我的东西丢出来,看到那么多人一起骂我……你看到我被从自己家里赶了出来?!你都看到了?”
林鹿终于忍不住,痛吼出声,
“可是你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些吗?叫我去求致远哥,叫我去帮你们说话,叫我替你弄到那些钱?妈妈?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徐秋君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开口,
“不是的,小鹿,我是为了我们母子两个啊!怎么会不心疼你,可我……”
砰地一声,林鹿用力将手机砸到地上。屏幕被摔碎了,在地上滚了几圈。
林鹿坐在路边,抱住了头。有风吹过,废弃的塑料袋随着滚过去,挂在没几片树叶的歪脖子树杈上。
他背靠着脏兮兮的墙,上面爬满了青苔。坐久了,阴冷冷的。潮气从背后渗过来,他整个人都像是融合在了这深秋的傍晚里。同样萧索,也同样地冷。
他的手机又响了好几次。屏幕碎了,“妈妈“两个字也支离破碎,扭曲地跳动着。
再后来,手机停了下来。
天边越来越暗。许多低矮的房子上飘起了炊烟。吃过饭,有的人就会开始准备睡觉了。
可林鹿不困。一点都不困。
恰恰相反。似乎许久许久以来,他都陷在一场大梦里。而如今,他却终于有了一点要醒来的感觉。
只是清醒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他像是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地爱着妈妈,一厢情愿地爱着宁致远。一厢情愿地为了他们,逼迫自己走在荆棘铺成的悬崖路边,一步一步,血肉模糊。
可到了最后,他剩下了什么呢?
他被抛弃了。
或许……是他自己活该吧。他这么蠢,这么废物,这么没用……妈妈和宁致远,却都那么聪明,能干。
所以,是他罪有应得吧?
这样的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想要得到爱?
但是就算是废物……心被撕碎的时候,也会疼的啊。
他现在,好疼啊。
……
林鹿在外面坐了许久。直到月亮挂上天边,年久失修的路灯散落昏暗的光。
直到他的衣角,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
林鹿抬起头,看到了方才跑走的那个小女孩。她怯生生伸出小手,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给你……”
她小声说,
“别哭了。我还小,我可以哭。你都这么大了,你哭什么呀……你是不是也被妈妈骂了?”
林鹿抬起头看着她。小女孩脸蛋脏脏的,一双眼睛却灵动得很。她看着林鹿,轻声说,
“我家是开旅馆的。你是不是没地方去?我妈妈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我家住……要不然,你就去别的地方哭去,别耽误我家做生意。”
几分钟后,林鹿捏着一团皱皱的纸巾,走进了小旅馆。
这旅馆只有两层,门脸不算大。玻璃柜台里摆着些啤酒方便面矿泉水一类的东西,还有些低档香烟。一台立式空调站在屋角,年头应该很久了,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柜台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有些尖刻。她手里捏着个手机,正低头看着。
听到动静,她挑起眼梢看了看两人,眼睛在林鹿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又低了头,盯着手机。她那双修得细细的眉毛渐渐挑起来,更显得泼辣。看样子,就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
小女孩说,
“妈妈,我给家里拉了一个客人。”
女人又抬起头。这次,她更加露骨地打量着林鹿。视线从他乱蓬蓬的头发,滑到他裤子上的灰尘上。最后,看到他沾了番茄汁的衣服,女人明显皱了一下眉毛。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押金一百五,房费一天五十。中午十二点之前退房,不然晚一分钟都要按整天算——证件有没有?没有的话一天按六十五算。”
她声音沙哑,带了点烟嗓。
林鹿掏出证件递给她,交了钱,又拿着门钥匙往楼上走。身后,他听到小女孩的细弱的声音响起,
“妈妈,我也帮家里赚钱了。那我是不是就能上那个舞蹈班了……”
“不行!你跳什么舞?跳舞能养活自己吗?正经人谁跳舞?和你短命的老子一样,心里没店点谱!你给我好好在家呆着,好好念书,好好干活,别想这些没用的!”
林鹿顿了一下脚步。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提着行李走进房间。
……
旅馆正堂。
女人再次拨弄起自己那只千元智能机。
屏幕上暂停着一个视频——林鹿进屋之前,她正在看的就是这个。
视频背景,是本城人都很熟悉的商业区。旁边就是那座全城最高档的公寓楼,只不过不是正面,而是高楼侧边的一条小巷里。
画面正中,一个男生跪在地上垂着头,背影不断发着抖。
对面,一个肥头大耳的粗鄙保安对他破口大骂。从他的话里,似乎透露了许多不堪的细节……
虽然不久前才被人传在网上,但这视频的热度已经很高了。这种有钱人包养年轻美貌的孩子,最终又扫地出门的闹剧,满足了许多人的窥私欲。
好多人都在评论区里幸灾乐祸。
“哈哈哈,这种喜欢有钱人的**,就是这种下场!”
“还不是冲着钱去的,活该!他们能真心对你?做梦!”
“估计找了个又老又丑还是三秒金针菇,所以满足不了他。要不然怎么能出去出轨呢?”
“保安干的漂亮!这种**,就该狠狠骂他!看以后这些贱人都想找有钱人,像我们这种没钱的就他妈正眼不看一眼!找有钱人的都是贱,都活该被玩够了就甩!”
女老板快速地翻过那些评论,那双细眉毛又挑起来了,眉头更是越皱越紧。
“萍姐!看什么呢这一脸的不高兴?”
门外,一个小青年搂着个姑娘走进来,身份证在柜台上啪地一拍,
“给我们开间房。”
“行。”
萍姐从抽屉里给他翻房门钥匙。小青年抻着脖子看她手机屏幕一眼,笑了。
“萍姐,你也看到这个视频了?嘿哟,这帮有钱人可真会玩儿,要我说这小子也是,都能住到那么高档的地方去了,还非要跟别人搞些乱七八糟的事。巴结上了有钱人,还不好好伺候人家?这下好了,人财两空了吧?”
“你又知道人家真跟别人乱搞了?”
萍姐抬起眼睛,不客气地呛了他一句。小青年一愣,讪讪道,
“那我哪知道……可谁让他跟个有钱人在一起,反正也是自找的……”
“人家乐意和哪个男人睡,管别人屁事!不就睡了个有钱男人……有钱男人怎么了?不也就是他妈的两只眼睛三条腿?多长个吊还是怎么样,给你们稀罕成这样?”
萍姐把房门钥匙丢进小青年怀里,
“押金拿来,上面第二间房——你动静给我小点!再吵了我家美美睡觉,下次别来我这开房!”
小青年笑嘻嘻答应了,搂着姑娘腻腻歪歪地上楼了。剩下萍姐又瞥了一眼屏幕,然后看了看林鹿方才住进去的那间房门。
她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还不是看人家小孩老实。有钱人……呵,有钱人就能随便糟蹋人了!柿子捡软的捏,就他妈会欺负人!哪个敢这样对老娘试试,看老娘不撕烂你们的嘴!”
说完,她一脸嫌弃地关了手机。author_say赶出去了,也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啊……
高档公寓流落到贫民小旅馆。也未见得,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