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天昏迷后不久，混沌海开始崩塌。
最开始是边缘的混沌之气开始消散，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然后是空间碎片开始消失，就像是直接从存在中抹去，仿佛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接着是时间碎片，那些凝固在空中的时间碎片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一粒一粒地落入虚无。
混沌之眼周围的变化最明显，那个数千丈宽的漩涡在缩小，从数千丈到千丈，再到八百丈，六百丈。缩小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吞噬一切。
漩涡中心的黑洞也在变化，从深不见底的黑色变成了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了半透明，透过它甚至能看到后面的混沌之气。
“混沌海在死亡。”混沌巨兽趴在地上，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它知道自己的主人死了，它不想活了。”
“混沌海有生命？”青萝蹲在混沌巨兽的脑袋旁边，伸手摸了摸它头上的鳞片。鳞片是凉的，是那种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凉，像一具正在冷却的尸体。
“有，混沌海是混沌神魔的母体，天帝是最后一个混沌神魔。他死了，混沌海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混沌巨兽睁开眼，金色的眼睛中有一丝泪光。“我也是混沌海的产物，它死了，我也会死。”
青萝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混沌巨兽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大，大到可以映出她的整个身影。她在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女，三条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舍。
“你就不能离开混沌海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跟着我们走，去神界，去仙界，去人界，去哪里都行。”
“不能。”混沌巨兽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我是混沌海孕育的生灵，离开了混沌海，我就会像鱼离开了水。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根，我的一切。家没了，根断了，一切都没了。”
青萝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混沌巨兽的鳞片上。热泪滴在凉鳞上，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混沌巨兽没有动，它闭上眼，任由青萝的眼泪滴在它的鳞片上。
“别哭。”它的声音很轻，“你是妖族，妖族不兴哭。”
“谁说的？”青萝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妖族也哭，只是不在人前哭。”
“我是混沌兽。”混沌巨兽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混沌兽不会哭，所以，你替我把眼泪流了吧。”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天后，混沌海的崩塌速度加快了，漩涡缩小到了百丈。
黑洞变得完全透明了，透过它能看到对面的神界，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草原、灰色的山。那是神界的西部荒原，混沌海入口所在的地方。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已经薄得像一张纸，随时可能破裂。
混沌巨兽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它的鳞片在脱落，一片一片地从身上掉下来，像秋天的树叶。脱落的鳞片在空中飘散，化作灰色的光点，然后慢慢消失。它的身体在缩小，从千丈到九百丈，从九百丈到八百丈。每缩小一丈，它的气息就弱一分。
徐景天躺在那里，还没有醒。
东方思雨守在他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窝很深，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的玄冥冰魄体在自动维持她的生命，但维持不了多久了。
“思雨，你去休息一下。”骆万盈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将一瓶灵液递给她。“我帮你看着他。”
“不用。”东方思雨摇头，“他随时可能醒，我要第一个看到。”
“你已经三天没休息了。”
“三天而已，我还能撑。”
骆万盈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没有再劝。她将碗放在东方思雨身边，起身走开了。
走出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东方思雨低着头，看着徐景天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划动，一笔一画，像在写字。骆万盈眯着眼看了很久，终于看清了她写的是什么——一个“生”字。
生。
轮回法则的“生”，盘古斧上的“生”，混沌初开时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文字。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徐景天续命。
第四天，混沌海的崩塌接近尾声。
漩涡缩小到了十丈，黑洞变成了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神界的景象。远处的山上有一座城，城墙上飘着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玄”字。
天玄神城，从混沌海能看到天玄神城。
这说明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已经薄到几乎不存在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混沌巨兽的身体缩小到了百丈，它的鳞片几乎掉光了，露出下面灰色的皮肤。皮肤很皱，像老人的脸，布满了皱纹和斑点。它的眼睛半闭着，金色的光芒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一丝微弱的荧光，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主人还没醒吗？”它的声音很虚弱，虚弱到需要用心灵链接才能听到。
“没有。”东方思雨摇头，“他的脉搏很稳，呼吸很平，但就是不醒。他的神魂在沉睡，在慢慢修复。混沌本源和轮回法则的融合消耗了他太多的神魂之力，他需要时间来恢复。”
“时间……”混沌巨兽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混沌海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混沌海就消失了，我也会消失。我想在消失之前，再看主人一眼。”
东方思雨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徐景天的脸。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在做梦。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意识的动作，他在回应她写的那个“生”字。
“景天？”她的声音很轻，“你醒了吗？”
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被他握住了。他握着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景天！”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黑色的眼睛，瞳孔中有灰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漩涡比之前更深、更稳、更有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着她，看了三息。
“思雨，你的头发又长了。”
东方思雨的眼泪落了下来，一串一串地落，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衣襟上。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嘴唇在哆嗦，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