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被佳人感谢,年轻公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话虽如此说,垂眸间却不经意在偷瞄她。
闻芊暗暗朝某一处扬了扬眉,见缝插针地问道:“听公子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呀。”
“让姑娘见笑了……小生乃是金陵人士,此番为春闱而来,要等放了榜才回故地。”
“哦?您是金陵人啊,这么巧。”她开始套近乎,“我从前也在江浙住过好几年的呢。”
“是吗?姑娘是哪里人?”
“我是扬州人。”
“诶,我姑母就在扬州住,小时候时常去。”
……
杨晋神色淡淡地瞧着那边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从住址来历说到家族族谱,从兄弟姐妹谈到祖宗十八代,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闻芊才顺势把叠好的帕子递过去,“既这么有缘,这绣帕我就送给公子好了,权当留个纪念。”
分明是一场郎有情妾有意,浓情蜜意的画面,书生伸出手,作势就要接:“这怎么使得呢……”
还真当他是死的。
杨晋轻轻磨牙,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几步。
玄青色的曳撒上,暗金的四爪飞鱼纹流光闪烁,森森带着杀气,他也不靠近,只在闻芊身后一丈开外的地方慢腾腾地抱起刀。
刀刃甫一亮出来,出于对锦衣卫本能的畏惧,那书生登时身躯一震。
杨晋歪了歪头给他一个眼神,后者忙把手撤回,连连道:“不不不,不用不用了。”
闻芊将帕子又往前送了送:“你不必客气。”
“不不不,要客气要客气。”
“一张帕子而已……”
对方且退且摆手,“这使不得、使不得,小生还有要事,就先走了,再会!”
“诶——”
闻芊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唯恐避之不及,撒丫子便跑,转瞬没了踪影。
“跑什么跑。”她捏着那条帕子摔在一旁,咬牙切齿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心里有气无处发,偏生背后传来某人风凉的一声轻笑,她忿忿转头。杨晋正若无其事地弯腰在小摊前挑拣桃子,手中握了一个掂掂重量。
“有什么好笑的?”
他慢条斯理道:“我笑你啊,还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早就人老珠黄了,除了我,没人要你的……桃子怎么卖?”
闻芊被他准确无误的戳中软肋,只觉自己的脑子此刻若是一枚烟花,现在早就爆得五彩缤纷了。
老板忧心忡忡地望了望那边的闻芊,试探性地伸出五指,“五文钱一斤……”
“行,拣两斤给我。”
想不到他竟还有心思买果子!
杨晋刚往怀中掏钱,闻芊便气冲冲走过来,抬脚在他鞋面上一踩。
他虽挨了一记却也没躲,才要回身,只见她把发髻上那支金簪拔下,一股脑推到他胸膛上。
“好,好,就你年轻,就你好看!”
“那你一个人过去吧,我不要跟你过了!”
这簪子是成亲当晚他送给她的,事发突然,杨晋未曾料到会有这一出,险些没拿稳,手忙脚乱地把金簪捧住。
闻芊气急地哼了声,一面扯了条带子绑秀发,一面往前走。
水果摊旁是家酒楼,有两层之高,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大开,边上是陶瓷盆种的杜鹃花。
那店中的伙计大约是在上菜,手肘冷不防碰到,花盆摇摇欲坠,恰在她经过的瞬间,顷刻落了下来。
“闻芊!”杨晋双眸骤然一凛。
他飞快把簪子收好,箭步追上去。
闻芊正不解地驻足,才回头,整个人忽然被他拉进怀中。
半空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继而便是清脆的“哐当”声响。
瓷盆不偏不倚地砸在杨晋后脑勺上,旋即应声而落,在脚边分崩离析,动静大得让她不自觉颤了一下。
街市中一片哗然,过路人忙往旁边躲避。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坐在地上,闻芊直觉这一下砸得不轻,见他双目紧闭,深深蹙着眉头,赶紧直起身来去探他的伤处。
“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她指腹才触碰到,杨晋便低低抽了口凉气,脑后豆大一个包迅速肿了起来。
杨晋轻晃了两下定了定神,摇头说不要紧,“回家擦点药酒就好了……”
闻芊只得用手不住给他按揉。
“好在没流血……这要是伤到脑袋怎么办!”
路过的围观者越来越多,原有一两个想来看热闹,然而瞧见杨晋那身官服,很识相地默默退却了,这倒是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
不一会儿,饭馆内自知闯祸的小二匆匆跑下楼,一看这情形差点当场晕过去,只立在门口搓着他的跑堂巾子,怯怯地问:“官爷,小的没长眼,您……还好吧?”
闻芊闻言抬眸道:“好?你来一下试试?你们家酒楼是怎么布局的,有把这么重的花盆放在窗口的吗!管事呢?把他叫出来。”
他一句对不住还没说出口,杨晋已不耐烦地皱眉道:“滚。”
小二:“……”
他运气不佳,刚好成为了撒气的对象。这一个要自己来,一个要自己滚,店伙站在原地手无足措,最后权衡利弊,到底麻利的溜了。
“跑吧,迟早得找你们家老板算账。”闻芊阴恻恻地说完,垂眸发现杨晋的目光正扫上来,当下滞了滞,像是才想起来两个人尚在冷战,于是本能地将他推开。
杨晋往后一仰,险些撞上木柱,他勉强稳住身形,啼笑皆非地捂着头,“怎么又翻脸了?”
闻芊打了个白眼别开脸,“我说好不跟你过的。”
听这语气,估摸着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你不跟我过跟谁过?”他笑着伸手,轻轻将人拽回来,“我才受了伤,脑袋说不定会砸坏的,你真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
闻芊故意望着其他地方就是不瞧他,轻飘飘道,“反正你也要纳妾,杨大指挥使一表人才,你一句话,别说是脑残,哪怕腿残手残,一样有的是姑娘上赶着来照顾你。”
杨晋在心中暗叹,到底妥协地开口:“是我的不对……纳妾,呃……只是玩笑话。”
他对天起誓,“我保证往后不再提了。”
闻芊一言不发地佯作在看四周的风景,他捏着她的手握了握,笑问:“现在消气了没?”
她勉为其难地转回目光,却没有正面回答,只努努嘴抬起眼:“我腿麻了。”
杨晋似是无奈而纵容地轻叹,“行,夫人金贵,我背你好不好?”说完动作干脆地俯身。
闻芊抿唇看着面前宽阔的背脊,悄悄笑了一下。
等酒楼的老板如临大敌地拎着伙计的耳朵跑出来准备负荆请罪时,街上那两个人早已行远。
离傍晚还有好些时候,然而天边的日头却出奇的融暖,带着几分夕阳西下的橙红。
闻芊趴在杨晋背脊上,小心拨开他脑后的发丝,吹了吹发红的肿块,半晌又拿余光瞄他……
“阿晋。”她从他脖颈处探出头,低低唤道。
“嗯?”
闻芊两臂紧紧勾住他脖颈,“往后我若去乐坊跳舞就叫上你,你若不在,我就不跳了。”
他虽没说话,嘴角却不经意地弯了下。
闻芊侧头在他脸颊亲了亲,“你说穿多少便穿多少,行不行?”
“行。”杨晋垂眸道。
最后……也还是这样了。
他在心里笑叹。
不过,倒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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