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是解辣的。
他又挑了瓶纯净水，“再喝。”
纯净水是冲散口腔里的辣味的。
两者相加，用了几分钟，诸伏景光才把自己收拾好，面庞和脖子却不可避免地残留一片不正常的红，对拉面的辣度错愕得有些震撼：
这种程度的辣真的没问题吗？除了一条未来，大多数霓虹人来都会被几口干掉吧？！
一条未来倒是淡定自若，拿起另一根筷子点了点诸伏景光的拉面碗，再次道：“舔。”
“我死亡的味道，大概是这种滋味。”
依然是红彤彤的筷子头。
但这一次，不再是霸道的辣意，而是淡淡的甜，是属于番茄的清甜。
尝到后，诸伏景光再次怔住，下意识低头看那两碗外表一模一样、实质却截然不同的拉面。
“能区分出来吧？”一条未来说，“正常人死亡，是‘吃两口会死人的地狱魔鬼辣拉面’，是负面反馈。我死亡嘛，是‘酸甜清爽的番茄拉面，是正面反馈。”
坏消息是游戏的事不能说，好消息是玩家的秘密多着呢，他理直气壮又无比流畅地换了一种说法，“我没阻止你们偷偷调查我的事，都过去几个月了，你们肯定已经调查出一些事了吧？”
“比如，在我父母死亡后，我失踪过很长一段时间。”
说到‘我父母’时，一条未来不是很习惯，颇为生疏，很快又在诸伏景光轻微转动瞳孔时，对他微笑，继续说下去，“你们不好奇我失踪的那段时间去哪了吗？”
“说来有些难以理解，不过你可以简单理解成：我在当坏人。”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呃，你现在状态不好，又独自一个人，是逮捕不了我的哦？打算动手之前一定要想好哦？”
诸伏景光眨动眼睛，没动。
“咦，居然不打算动手吗，那我继续说下去了，”一条未来语气随意，“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每天醒来时在干坏事，每天睡去时也在干坏事，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罪恶中流淌。”
“你可以任意选一个罪犯想象成我，比如我们上课时看到的那些特大案卷中的罪犯，比如新闻报道上的罪犯，或者更干脆点，更有代入感一点，你可以认为我是外守一那样的人。”
‘外守一’是一个很好用的例子，听到的瞬间，诸伏景光的瞳孔凝住，一条未来注意到，很快挑眉，说不出是出于有趣、还是出于有用，直接双手合十，轻松决定：
“看来你比较喜欢外守一的例子，ok，你可以把之前的我想象成外守一，在外面游荡了十多年的外守一……我可比外守一厉害多了，在这十多年间，我能犯下的事，你要不要试着猜一猜？”
“说不定警方那里现在悬而未决的特大重案，就有我的手笔哦？”
这个确实。
一条未来没说谎。
忽略‘游戏’和‘玩家’的因素，从NPC的视角看，事实相当恐怖：
一个冷血残忍，像决定‘今晚吃什么呢？’一样决定敲门计划，笑眯眯地敲开一个门就干掉一家，狙击得时候漫不经心，像是在数豆子玩，全然不顾组织纪律，令绝大多数罪犯都会毛骨悚然的恶魔。
这种恶魔，却可以在杀死了那么多人，犯下了那么多恶事之后，摇身一变，以无辜的姿态去上警校，还被许多警方人员认为是一名当之无愧的、心系民众的预备警方，是明日之星。
……这么说的话，用外守一的例子，其实不是很贴切，差别太大了，完全不足以让诸伏景光理解。
如此想着，一条未来支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几下诸伏景光的神情，却发现他似乎是稳定了下来，不再是早上初见时那种宛如冰山碎片在海中悄然浮动的微妙，依然是尝过拉面后、平静得有些恍惚的表情。
他说：“不是。”
‘九天未来’不是‘外守一’。
“我知道。”
知道一条未来失踪的那些时间很可疑，且大概率是融进了黑色……这一点其实从那位从不出现的‘骨中骨’便可以推测出来。
明明对其他罪犯，他会理所当然地抓捕，是‘罪犯就该被警方逮捕’的正面观念，可对那位‘骨中骨’，观念和原则仿佛悄然不见，一副默认要和谐共处的样子，完全就是双标。
“你忘了吗，”诸伏景光说，“我和你一样。”
他们一样，在年幼时，父母便惨遭杀害。
“有些事……我可以想象得出。”
是‘可以想象得出’，不是‘可以理解’。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许多人都是如此说的，但其实就算‘经他人苦’，诸伏景光也无法轻飘飘地‘劝他人善’。
在父母去世后，他经历漫长的痛苦，最终选择与自己和解，却不会自顾自地认为一条未来和那位‘骨中骨’应该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一条未来：“欸——”
他坐直，认真地和诸伏景光对视，大惊失色：“哇，是‘可以想象’，不是‘可以理解’吧？你的语气太平静了，吓我一跳，我差点惯性以为你说的是‘可以理解’了，你要真敢这么说，那我真的会立刻祈求的。”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快从诸伏同学身上下来，不要给我败坏理想主义者的形象啊混蛋！”
诸伏景光：“……理想主义者？”
是‘哇塞，好正义，完全是游戏动漫里才会出现的人设嘛’的简写。
其实是褒义的，不过乍一听可能有点调侃或贬义，一条未来假装没说漏嘴，再次合掌：“还好，你还是正常的诸伏同学。”
“那么，正常的、了解我几分过去的诸伏同学，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我的死亡和普通人的死亡可不一样。”
他说着，用食指沾了点辣酱，伸手，在诸伏景光的右额处勾出一个小小的红圈，笑起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去死，就是在为这个和平的世界做贡献哦。”
“所以，不要伤心。”
「6.」
8月19日上午七点，一条未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