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轮船失事,后是失去信号,整个小岛与世隔绝,又开始下起了连天的暴雨。
他们在山林中荒野求生了一天半,才找到岛上居民的所在之地,却发现那里一片沉凝,还有一场因暴雨而不得不暂时中止的葬礼。
除了葬礼的主人,还有其他的人死亡,且是确凿无疑的他杀。
人们惊惶不安。
松田阵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一条未来,他巡视住宅区时,发现停放着尸体的礼堂居然还亮着灯光,于是推门而入。
十七岁的一条未来穿着属于神社的白衣黑袴,正在为死者续上中断的入殓仪式。
昏暗的烛火下,他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只有很浅淡的波动,就连部分死者家属都会对尸体避让,可他注视尸体时,却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只是有点困惑和好奇,仿佛透过那具尸体幻视到了什么。
他一点一点地为尸体净身、整理衣物、调整面容,在一切都完成后,他摇动身侧的铜铃。
铃声响动,死者的家属现身,是松田阵平想拜访的那位退役警官,他看起来比资料上的五六十岁要年长很多,疲倦而又信任地跪坐在一条未来面前,向他深深鞠躬,“十分感谢您,神主大人。”
“一点微薄之力罢了,”随着入殓的结束,那一种有些近似非人的脱离漠然感迅速从一条未来的身上消退,他看向站在亭廊上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两位是?”
老人回答:“是不幸被困在岛上的游客。”
“我说过,”一条未来叹息,“随你而来的幽灵尚未安息,仍徘徊在这座岛屿上,你们不应该再牵扯无辜的人,这会很麻烦。”
他吹灭蜡烛,打开灯光。
松田阵平这才彻底看清他的面庞,看清那张属于未成年的,犹带稚气,却在叹息时再次显出些怜悯的非人感的脸。
那张脸转向他,露出一点笑意,像是由大理石雕刻、正在微笑的少年雕像。
只是这尊古希腊雕像活了过来,向他们进行自我介绍:“我在附近的神社担任神主,姓为清水谷,你们不必叫我大人,叫我清水谷即可。”
这有点把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镇到。
好吧,不是有点,是非常。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在调查命案时,每调查到一个可以捕风捉影的线索,他们都陷入一个怪圈:首先是怀疑‘这不会和清水谷有关吧?’,而后是肯定‘清水谷不是凶手’。
‘清水谷’确实不是凶手。
凶手是一个伪装成妖怪、按神异传说杀人的家伙。
但‘清水谷’也不是神主。
他是一个骗子。
在山林里调查出能够指向凶手的线索,被凶手追杀时,他才坦白:他的名字是‘一条未来’。
一条未来。
松田阵平没有想到一个未成年居然能把整个岛的人耍的团团转,尤其是其中一位还是德高望重的退役警官,更没有想到,一个刚和自己通报过不知是真名还是第二个假名的家伙,居然会为自己挡枪。
“因为我吃错药了,”一条未来是如此说的,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面上落了一层雨水,于是红色越发像血,比起和松田阵平说话,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猜就和每次重伤痊愈后、会从心口涌出来的奇怪感觉一样,偶尔,我会有一种不暇思索做好事的古怪感,好像有另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一样,这破游戏还没杀毒程序……”
“没办法,发烧吃点感冒药都可能会承受后果,更何况是吃三无产品,我可以接受。但他们的药也太劣质了吧,我脑子里一定有一块区域病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雨混合着血在他的脸上积蓄。
松田阵平其实没在听,他大脑一片空白地在急救,狩衣很结实,他手抖着撕了两三下没撕开,最后用力握紧手稳了几秒才扯开。
他想取出子弹,他想紧急止血,他想心脏复苏。
他想做到的有很多,他能做到的有很少。
他的手压在一条未来的脖颈处,能清晰感受到在指尖跳动的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直到脉搏彻底停止。
首先,哪怕心跳停止,也不意味着死定了。其次,有创伤的情况下不能直接心脏复苏,松田阵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出判断:必须立刻开胸进行心脏按压。
但是,开到一半,他强作镇定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那双红色的眼睛又睁开了,虚弱地看着他。
那张比大理石还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没有负面情绪也没有正面情绪,缓了几秒,先加载出一层真实感不强的笑意,后加载出一层真实感很强的笑。
“嗨,surprise~”
松田阵平:“……”
一条未来握紧松田阵平的手腕,不让它再碰到自己半开的胸腔,“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松田阵平:“……”
“有两个解释,”一条未来笑吟吟的,“一,我穿了防弹服,所以胸口中弹也没关系,刚刚只是在装死骗你。”
“二,我吃了劣质假药,有点超乎常人的治愈力,不过毕竟是劣质品,它有时候生效比较慢,所以就会出现什么尸检检到一半我爬起来的这种惊喜场面……”
“你选哪个?”
他说:“对了,顺便一提,你的表情很有趣,我很喜欢。”
“可以拍照留影吗?我愿意后退一步,不比耶。”
松田阵平:“……”
他盯着一条未来的笑脸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不直接开枪打死一条未来吧。
只有一瞬间。
真的。
只有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