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纤凝推拒,“就叫太阳光晃了一下,哪裏真中暑了。我不喝。”
“不喝算了。”李夫人说,“秋老虎更毒,我这一趟走下来,头也晕,流了不少汗,想是中暑的前兆,给我喝。”
李夫人待要去拿,素馨劈手夺过来。
“你这丫头,反了天了。”
素馨僵笑,“夫人,药不是混喝的,再喝出病来。”
“一碗祛暑汤如何就喝出病了,拿来。”
李纤凝说:“娘,你抢我药作甚,晾晾我待会儿还要喝。”
“你这孩子,一碗药也舍不得给娘喝。我不喝你也不说想喝。”
“娘你去嫂子房裏坐坐,女儿困了。”
李夫人起身跟贴身丫鬟连翘说:“走吧,大小姐不欢迎咱们。”
“都是夫人宠出来的。”
“以后不宠她了,哼。”
李纤凝扒着床沿说:“娘,晚上我过去请安。”
直到李夫人扶着侍女的手臂走出了二门,李纤凝方收起笑容。
素馨端着药上前,“小姐,这药……”
“放几上罢。”
素馨心情覆杂地放下药碗。
“你们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素馨樱烛对视一眼,默默退下。素馨不放心,回头嘱咐,“小姐,您千万三思。”
李纤凝摆摆手。素馨嘆息着去了。
等到室内安静了,李纤凝趿鞋下床,跪坐到几前。黑沈沈的药汁映着她憔悴的影子,轻轻端起,涟漪扩散,影子又不见了。
药碗凑到唇边,被苦意一熏,口中作呕。
缓了片时,不适渐消,李纤凝再次端起药碗。
手悬在空中,兀自酝酿好半晌,方才缓慢地、缓慢地凑近。
药已放晾,贴近唇边,有种诡异的腥气,令李纤凝一下子联想到被她打掉的两个胎儿,胎儿落下的当天,围绕着她的,也是这种腥气。
她忽然喘不上来气,不得已张大口呼吸。
药碗放回原位。
情绪平定了,李纤凝看着它,颤着手端起。
深吸一口气,预备一饮而尽。
“姑姑。”
李灰抱猫走进来。
大黄猫乖巧得紧,被李灰抱在怀裏,不挣不动,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又抱猫,字练没练?书读没读?”
“字练了,书读了。祖母叫我出来玩。”
“祖母凈惯着你。”
李灰在李纤凝身边坐下,黄猫放在腿上,猫儿竟不跑,乖乖蜷他腿上。
李纤凝看小侄子身上全是猫毛,直嘆气。
“姑姑。”李灰喊,“我听说仇阿叔要娶新来的那位姑姑了,他为什么不娶你,难道新来的姑姑比你好。”
“新来的姑姑没我好,是我不要他。”
“你为什么不要仇阿叔,仇阿叔多好啊。”
“好什么好。”李纤凝咕哝。
“姑姑,你喝的什么?”李灰看向几上黑糊糊的“墨汁”。
“喝药。”
“姑姑病了?”
“姑姑……”李纤凝不知道怎么回答孩子。
“姑姑,你陪灰儿出去玩好不好?”
“灰灰想玩什么?”
“玩琉璃珠子。”
“姑姑小时候也喜欢玩琉璃珠子。”李纤凝看着侄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忍不住掐了掐他白裏泛红的脸蛋。
“姑姑!”李灰惊呼,“你怎么哭了?”
李纤凝讶然,往脸上摸去,左脸干爽的,摸到右脸一片湿迹。
“呃……许是进飞虫了,不打紧。”
“我给姑姑吹吹。”李灰自告奋勇,黄猫放到一边,膝行过来给李纤凝吹眼睛。他的一只小手搭在李纤凝肩膀上,另一只小手扒开李纤凝眼睑。
小侄子柔软的身体近在眼前,贴着她的身体,李纤凝心神一阵恍惚,甚至忘记了他的那只手刚刚抱过猫。
她忽然抱住李灰,他是她侄子,可她实在很少和他亲昵。
“姑姑……”李灰不明白姑姑为什么突然抱他,抱的紧紧的,叫他喘不过气。他还惦记着给她找虫子。
孩子的身体小小软软,骨骼纤细,大约草地上滚过,身上有一股青草味。李纤凝闻着那股青草味,忽然很舒心很安定。
少顷,李纤凝收拾好情绪,放开李灰,“走吧,姑姑陪灰灰玩琉璃珠子。”
李灰指着药碗问:“姑姑不喝药了吗?”
李纤凝道:“落上猫毛,没法儿喝了。”
李灰一只手被李纤凝拉着,一只手抱着黄猫,不断扭头看,猫毛,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