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残月篇(十九)蟾光冷
仇璋两天未来了,李纤凝感到奇怪。
李夫人也纳闷,“往常天天过来,这两天是怎么了,莫非嫌你在娘家呆太久,心中有怨言?”
“娘,文璨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谁还钻他心裏看,依我说你竟别在娘家赖着,明儿就回罢。”
“接我来是您,赶我走也是您。”李纤凝嗔怪。
“娘是为你好,你现在这副样子,面色枯黄,憔悴支离,没有半分颜色,鬼见了也不喜欢,万一他再有二心。”
“他能有什么二心。”
“你忘了他罢官那会儿沈迷风月的事,一旦沾上,哪那么容易戒掉。没准你不在家的日子,他乐得夜不归宿。”
李纤凝笑着摇摇头。
晚上一家人用饭。阿玥早早爬到李灰膝头坐稳,如今李灰已是个小小少年郎,清朗端正,十分有做表哥的样子,一口一口餵阿玥吃饭。
李纤凝看不惯,“阿玥,又欺负哥哥。”
阿玥哪裏懂什么叫欺负,只是笑嘻嘻地抓着李灰衣襟,叫唤,“饭,饭。”
李灰说:“阿玥没欺负我,我喜欢餵阿玥吃饭。”
李纤凝哼了一哼,“等回了家,我看谁餵她。纵的她!”
李夫人说:“你怎么忘了你小时候全家人纵着你了?”
“所以我现在骄纵任性啊。”
李纤凝与李夫人你来我往。饭桌另一头,李家父子聊着朝堂见闻,李衔义忽然提到天仙子案有可能重审。
“不是已经定案了,怎么又重审?”李含章问。
李衔义说还不是党争引起的,朝堂上个别大臣对福王不满,天仙子案又是福王代理京兆府尹期间办理的案件,那些大臣抓住把柄,指责福王失职,没能查清老伯真实身份。更有一种激进言论,认为老伯还活着,福王有意包庇老伯。
“还有这种事。”李含章讶然。
“饭桌上不许谈朝堂事。”李夫人止住二人话头,“这个天仙子,谁沾上谁倒霉,要不是他,我们阿凝何至于伤成这副样子。”
李纤凝捧着饭碗,一口饭含嘴裏半天不见咽。晚饭过后,李纤凝同李夫人提出晚上家去住,李夫人说也好,两家离的近,什么时候想家了再回来住,她和她嫂子也会常去看她。
当即收拾东西,抱上阿玥回家。李纤凝还不能自己行走,坐轮椅上,素馨一路推着回去。进了房门,看到仇璋在他们床上坐着。
“你在家呀,怎么不去瞧我,害我娘以为你有什么二心。”李纤凝微嗔。
仇璋情绪低落,只说了句,“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不高兴了?”
“没有。”仇璋看她张开双臂,将她抱到床上。
脸孔扭去一边,不肯看她,也没有任何亲昵。晚上就寝,面朝墻,留给她一个背影。
“文璨……”李纤凝侧过身子,搂他肩膀,“哪裏得罪你了,干嘛冷落我?”
仇璋声音闷闷的,撞在墻上,从墻上反弹进她的耳朵。
“我去过桃花村了。”
李纤凝的手陡然僵住,面孔剎那惨白。是么,去过桃花村了,那么他合该已经知晓李云娘,否则不会是这个态度。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但是是他的话,应该立刻联想到了她罢。
李纤凝慢慢缩回手,徐徐躺平。
“不想说点什么吗?”
“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答就是了。”
“你嘴巴裏没一句实话。”仇璋忽的翻身坐起,“从头到尾你都在欺骗我,何曾袒露过半点真心。如果我不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永远欺骗下去?你这个骗子!全无心肝的……!”
后面的话仇璋没有骂出来。
李纤凝没想到会迎来他激愤的指责,胸口一阵一阵作痛,略微支起身子,“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不想我们夫妻生嫌隙。”
“你那样聪慧,岂会不知事与愿违,你不想生嫌隙,却生出了更大的嫌隙。说到底,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你是我的丈夫,我岂会不信任你,只是……”
“你也是我的妻子,我的枕边人。”仇璋抢过话头,“可是直到两天前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多可笑,相识二十余年,忽然有一天发现,你在我面前竟是陌生的。你知道当我意识到你是云娘的一剎那我是什么心情么,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竟然对我隐藏了一个惊天秘密。”
仇璋心碎欲绝,“陆槐口中的老伯其实是你罢?”
李纤凝不作声,等同默认。
秋夜静谧已极,房间裏的氛围降至冰点,仿佛随时随地欲结霜。寒冷的严霜,一经落下,万物凄凄雕亡。
许久,仇璋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透着对所处境况无能为力的悲凉,“说说吧,为什么做那种事。”
为什么做那种事。对李纤凝而言,应该是从何时起产生了那种欲望。
她记得初初从竹林逃回来的一二年还是好的,她只是为了保命杀了个畜生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为了不让家裏人大惊小怪,她谁也没有告诉。
她自己默不作声扛下了所有。渐渐的,阴翳从她头顶消失,她重拾了往日的活泼。她以为,生活会回到从前,什么也没有变。她错了,什么都变了。
十一岁那年夏季,雷雨之夜,她在睡梦中又一次回到了那片竹林,那间竹屋。梦裏完整上演了她所经历的一切,女孩的尖叫声贯穿耳膜。她尖叫着醒来,窗外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她全身都湿透了,大口大口喘息,宛若一条离濒死的鱼。
素馨过来抱住她,她焦急地抓住她问,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素馨说听见什么,雷声吗?
她说尖叫声。女孩子惨烈的尖叫声在她耳边回响。
素馨茫然摇头。于是她知道了,那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尖叫声最初只于雷雨夜出现,雨停即歇,循序渐进的,七八天三五天出现一次,一次持续一刻钟半个时辰不等。李纤凝忍了三年,它却变本加厉,夜夜来袭。
李纤凝不堪折磨,那阵子消瘦的厉害。李夫人当她生病了,为她请医延药,甚至做法事,通通不管用。
只有李纤凝自己知道她需要什么,她压抑着,但终究有压抑不住的一天。
元和十二年盛夏的一日,她央求李含章带她去衙署,李含章没有应允。
于是她自己偷偷溜到衙署门口,解小菲从裏面跑出来,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升平坊灭门案破了,他偷听来的,凶手是赵举人,现在官兵正准备去拿人。
剎那之间,李纤凝心裏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没等她确认这念头是否可行,身体已经飞一般跑起来。
路上看到一簇盛开的天仙子,她恍然想起竹郎一命呜呼后,她摘下发间枯萎的白花,扔到他身上。想起这一幕,她毫不犹豫地薅了一把天仙子。
她甚至不需要验证,和赵举人对视上的那一刻,她即知他是真凶。猎食者的眼神和普通人不一样,她可以通过这一点辨别她的同类。这是九岁那年的经历赋予她的能力。
她和官兵仅存在前后脚之差,他们不知道,当他们闯进赵家,在为赵举人的死震惊时,她正从后窗离开。
她感到振奋,纠缠她三年的尖叫声消失了,覆又只在雷雨夜出现,退回与她相安无事的状态。
但她知道,它们还会卷土重来,一步步占领她的大脑。为不受其滋扰,她必须频繁物色猎物。
她把这份无奈渲染得可怜十倍说给仇璋听,希冀获得他的原谅。
他一眼洞穿她,“真的就是这样么,没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你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李纤凝我问你,你在杀人时感到痛苦吗?”
“痛苦,不,没有痛苦,我感到愉悦。”捕猎给予她快感,她对此上瘾。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她完了。
“天吶……”仇璋捧住脸,狠狠揉搓了一把。突然越过她下床。
“你去哪?”她慌张地抓住他。
“我没有办法和你待在一张床上。”
“你认为我是恶魔……”
“你难道不是吗?”
李纤凝撒开手,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边溜走,她再也抓不住了。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这样无力。
她捂着阵阵发痛的心口,艰难喘息。
仇璋走到案边,倒了一杯水,大口吞咽入腹。随后坐到窗边,无神地望着某处虚空。
李纤凝感到冷,身体簌簌发抖,不得已拉上被子围住自己。
仇璋忽然起身披衣,“我出去走走。”
“不,你别走。”焦急之下她摔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