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缝隙间吹入,帘帐随风乱飘乱摆,畲枫安排不了那些帘帐,只好钻进被子裏。
柔兰端着他们仅剩的蜡烛,披着他宽大的锦袍,站在窗前舞蹈。说是舞蹈,实则只是一些不成章法的动作。配合着明灭不定的烛火,鬼影幢幢游走于墻壁、窗棂。
柔兰分外快乐,几乎嚷出来,“我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了。”
“为什么?”畲枫从被子裏面露出一颗头。
“因为在这样的天气裏,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害怕,一样的缩在屋子裏不敢露面,连王爷也不例外。我们在他面前固然渺小、任由他蹂躏,他在天威面前不是也一样吗?”
畲枫不置可否,目光紧紧盯着柔兰手上的蜡烛,烛泪堆砌,芯子快烧到尽头了。
恍然间,烛芯没于烛泪,窗上、壁上、梁上的巨大鬼影剧烈摇晃、扭曲,眨眼消失不见。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柔兰……”畲枫轻轻呼唤柔兰的名字,漫无边际的昏暗,窗外的狂风暴雨,这一切的一切使他害怕到颤抖。
“我在这裏。”柔兰回答时,声音已床头。
“上来陪我。”
柔兰摸着黑爬上床,两人挤进一床被子裏,听着窗外风号雨泣,同舟共济之感益发浓烈,恍惚间天地只剩下彼此,只有彼此可以依偎。
“公子,我们逃吧。”柔兰忽然说。
“逃?”畲枫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且惊讶,“我们能逃去哪裏?”
“逃去哪裏都好,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
畲枫默了。
“公子不愿意?”
“我、我不知道……”
“公子,柔兰不想做一辈子奴婢。”
柔兰深知畲枫做事优柔寡断,已替他做下决定,“太妃过寿府裏必然忙乱,是个绝佳机会,咱们定在那日出逃,路上需要用的盘缠、衣物我来准备,公子只需和平常一样。”
柔兰想出逃不是一日两日,而是蓄谋已久。一年中总要逮两三次机会将滕王赏赐给畲枫的物件偷偷运出变卖,已积讚下一笔数目可观的路资。
日子一到,两人寻隙逃出府。先拣僻静处走,离了洪州地界,沿官道北上长安。
抵达长安时正逢槐花盛开,城中客店无论大小,皆被前来应试的举子住满。柔兰和畲枫无处落脚,赁了一间民居暂且住下。
柔兰深具野心,想他们身为贱民,纵然躲过了滕王的追捕,也永无出头之日,必得谋个良人的身份才好安身立命。思来想去,把目标瞄准了前来应试的举子。
恰在此时,刘清标进入了他们视野。
三人偶然结识,相谈甚欢。尤其畲枫和刘清标。两人年貌相仿,又有共同爱好——书画。相逢恨晚,常常畅聊通宵。
刘清标个性单纯,将畲枫引为知己,大吐心中口水,将自己为父所逼,迫不得已参加科举的事说了。又在柔兰的诱导下,和盘托出家中情况。使得柔兰犹如像了解自己那般了解他。
眼看时机成熟,柔兰把计划对畲枫讲了。畲枫震惊,不敢相信。那么多时日以来,他与刘清标相交,和他谈天说地,竟然都在为取代他做准备。惊出一身冷汗。
问柔兰,“我取代了他,那他怎么办?”
“能怎么办,去地府见阎王咯。”
柔兰语气轻松,畲枫却是半晌回不过神。他觉得柔兰变了,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柔兰。柔兰却告诉他,她一直没变。
畲枫拒绝不了柔兰。打从少年起,从那一夜她端着烛臺、踩着满地的碎瓷片走到他面前,把自己交付于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主宰。
他是柔软的菟丝子,一生都在攀援、寻找依靠。年少时依靠父母,及至稍稍长成,家族遭遇变故,他沦为娈宠,依附其主。而今漂泊天涯,柔兰就是他的依靠。柔兰是转蓬,飘飖随长风,她有着强劲的生命力,只要环境适宜,哪裏都能扎根,继而摇曳生长。
畲枫负责把刘清标诱至指定地点,柔兰负责动手,杀人埋尸一气呵成,全程没用他动一根指头。他仅仅只是在山林裏逛了逛,一切就都结束了。
刘清标死了,又没死,因为他取代了他。柔兰叫他照常去参加科举,他不敢,只要一想起刘清标,他的身体就颤抖得厉害,笔也拿不起来。柔兰捧起他的脸,告诉他那就不要想刘清标,想她,为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日光下,他必须做到。为此,她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结在他的发上,好叫他在考场上支撑不住时抚一抚,时刻铭记。她与他同在。
从那时起,柔兰变成了他的定海神针,他本性懦弱,担不起大事,但只要有柔兰在,有她的信物在身边,他的胆小懦弱就会被驱赶进角落,有如得到神助,从容淡定应付一切。
刘清标在长安没有熟人,兼之二人相像,皆是俊朗白皙的面庞,畲枫轻松蒙混过关。不久皇榜发布,高中进士。与此同时,柔兰也捏造好了她的假身份。
两人顺利结合,以崭新的身份光明正大生活于阳光下。
本拟可以就此高枕无忧,不料刘家的老仆找来了,畲枫惴惴不安。柔兰早有预料,授意畲枫如此这般。
败露是迟早之事,不若反守为攻。畲枫亲自赶赴钱塘。从刘清标那裏,柔兰得知刘适对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件事有着非同一般的执念,遂为他精心编织了一个故事。顺利将其骗过。
此后十余年,柔兰和畲枫的日子顺风顺水,没出几年,二人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和睦,畲枫进了翰林院做事,前程似锦。原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富足安定,直到刘通福的出现。
依畲枫的心思,要用钱堵他的嘴,哪知刘通福贪得无厌,分明把一生的富贵系在他们身上。由此激怒了柔兰,下定决心除掉他。
李纤凝所料不差,杀人的不是畲枫,而是柔兰。
畲枫和刘通福约定九月初十申时昭国坊见面,赴约的是柔兰。短短一夜,刘通福被从人世间抹去。
他们以为又度过了一场难关,生活将恢覆平静,往后年年顺遂。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的好运到头了。
一场往事述完,畲枫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面容的褶皱间凈是疲惫。
烛花哔剥,愈显屋子寂静。畲枫头颅低垂,眼神惺忪,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许久问了一句,“我们会被处以极刑吗?”
“你不会,她,不好说。”
“假如我愿意承担下所有罪责,你能不能……”
“不能。”李纤凝断然否决。
“想想也是不可能。”畲枫苦笑,冻得发僵的右手提起酒壶,壶嘴对着嘴巴,一滴、两滴……艰难品尝着人生中最后的琼浆。
李纤凝默默走出房间,叫醒门口打瞌睡的衙役,命他打起精神好生看守。
过了望日,月亮升起的一日比一日晚。月末几天,子夜以后才爬上来,明亮清冽的一轮,发散着银白的光晕。
光晕落在肌肤上,惨白的肤色上纹路清晰浑如刀刻。匕首抵上去,慢慢的滑至关节处,沿着关节切入,一脉血线蜿蜒而下,汇聚于肘弯,滴答滴答,血珠子血染红了大地。
匕首顺畅划过骨骼衔接处,筋脉断开,骨骼分离,再来一刀,割开相连的皮肉,一条手臂就这么完完整整被卸了下来。双手捧起,规整码在一旁,再去肢解其余部分。
运刀的人有足够的耐心,刀走得缓而稳,卸下的肢体切口整齐平滑,近乎完美。尤其那一颗头颅,颈周皮肉切断,剩下脊骨相连,贴着骨缝缓缓游走,该断处都断了,双手抱于耳际,“咔嚓”一拧,脊骨应声而断。
四肢肢解成八份,一字摆开,躯干摆断肢上,最后是头颅。稳稳摆好,掏出一朵纸折白花,掐着下颚,使嘴巴微微张,纸花插入。
月光流转于纸花之上,皎洁莹润,远远瞧去,好似自唇齿间绽开了一朵妖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