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圆月篇(其一)十字寺
月色烂如银,照亮义宁坊每一条街道。男人的喘息如犁了一百亩地的老牛,粗重异常。一边喘息一边不住回头张望,目中写满惊恐。
仿佛有什么怪物追赶他。
不幸跑到死路,男人不愿相信,张大嘴巴楞了足有两三秒,继而四下观察,看看是否有其他退路,两面皆是门户禁闭的人家。北侧有一条水渠,常年不流动,成了周围坊民倾倒泔水的臟水渠。气味难闻。
此刻却成了男人的救命稻草。
男人心一横,捏着鼻子躺进水渠。几乎同一时间,后面传来杂沓声响。月光下瞧的分明,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队劲装佩刀的武侯。
“明明看到他跑过来,人呢,难不成插翅飞了?”
武侯当中有人嘀咕。
“给我搜,仔细搜。”
一道威严的命令响起。显然来自他们头头。
武侯们分散搜索,连臭水渠也没放过。好在水渠足够黑足够臭,轻云也作美似的蔽住月光。武侯们什么也没发现。
街道恢覆寂静。
男人慢慢爬出水渠。刚才为了活命,竭力奔跑,不知疲倦。此刻一停下,浑身酸软,簌簌作抖,攒不起一丝力气。爬到角落裏歇息片时。男人体力渐覆,警惕观察四周,寂静无声。心中有所惦记,覆又转了出来。
谁知才走了两条街,便见两个武侯出现在路口,大喊:“在这裏!”
男人夺命狂奔。
身后的武侯越来越多,如蛆附骨甩不脱。当中有一个追的格外卖力,月光打脸上一晃,照得他右眼睑下那道疤痕狰狞可怖,目若鹰隼,死死盯牢他。
男人心中一骇,加紧倒换双腿。他身心骇厄,慌不择路,跑到了大理寺所在街上,眼见寺门遥遥在望,男人窥见一线生机,竟尔扑到门前,猛砸大门,“开门,开门,救命……”
大理寺的值夜差役听到喊声,把门嵌开小缝,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啷当岁的青年,面色惊惶,神情骇异。
那差役吼他,“你是何人,竟敢夜砸大理寺门,不要命了?”
一语方了,青年猛地倒下。在他身后,刀疤男还刀入鞘,不慌不忙掏出手帕,揩了揩溅到脸上的血。
李纤凝路过班房,闻听狗吠声,探头一看,几个衙役在拿羊骨头逗狗,小狗黄毛立耳,尾巴高高翘起,摇的欢畅。
“哪来的狗。”李纤凝走进来。
解小菲答:“小姐,这是我们家解黄。”
“解黄?”
“你忘了,你吩咐去抓狗,试探刘清标。我抱了一只狗崽回来,就是我们解黄。”解小菲说着揉揉狗头。
“哦,是那只狗啊,还活着。”
“我有好好照顾它,它当然还活着。”搂着解黄脖子,“我们家解黄还要和我一起长命百岁呢。”
李纤凝没说什么,抬脚去了。出门时撞上韩杞。少年见是她,闪去一旁,招呼也不打。
上次的事,李纤凝也解释过了。仇璋的地盘,她受环境影响,叫岔了。但是男人好像天生对这种事缺乏容忍,没等她解释完,提起裤子跑了。后面一直不理她。看到她就黑脸。
李纤凝换位思考,假如她和仇璋欢好,仇璋突然叫了别的女人的名字,她也无法轻易原谅。于是甚是大度的谅解了韩杞的不谅解。
原本也不介意哄哄他,偏这几天被仇璋的事闹的心烦意乱,没心思哄人,由他去了。
回到内宅,李纤凝吩咐素馨门口挂上风铃。
素馨讶异。风铃是她和韩杞偷情的信物,门口挂风铃代表韩杞可以进来。
不由提醒李纤凝,“小姐,你不是同仇公子说了,和小韩衙役断了嘛,怎么又……况且那小韩衙役同您置气,有阵子没上门了,您挂风铃干嘛?”
“我想听风铃叮叮当当响的声音。”
“那我挂窗下?”
“你想吵死我?就挂院门口,这个距离正好。”
素馨:“哦。”
韩杞打内宅门前经过,微风习习,青铜铃铛风铃发出阵阵清响。
叮铃铃,叮铃铃……
如撞心头,撩拨心音。
一连激荡了不知几日,韩杞终于舍得开口和李纤凝说话了。
“我不会再过去了。”
“哦?”
“你不要再挂风铃了。”
“哦。”
风铃照旧悬挂。
叮铃铃,叮铃铃,搅得人心神不宁。
解小菲回禀李纤凝,庾安那头有动静了,据他们派去的兄弟回报,这阵子庾家夫妻没少找由头虐待殴打庾庆,昨晚上失手,孩子没了。现今二人已被控制,关在刑房裏。
解黄兴兴头头跟他们后边跑,跟的太近,狗爪子踩李纤凝鞋帮上,绣鞋给踩掉了,李纤凝停下提鞋,“原是丁主薄负责,照旧交给他办,不用再向我回禀。”
说完,人往仪门去了。
“小姐,你去哪?”
“和露露逛街。”
花露的马车已衙门外等候,李纤凝出来,花露急向她招手,“阿凝阿凝。”
李纤凝上了车,马车启动,油壁香车,厢子裏尽是小娘子的馥郁芳香。
“咱们去哪?”
“去义宁坊的大秦寺。”
义宁坊在长安城最西边,确实得坐车,想了想又问,“大秦寺?那不是胡寺么,你去哪裏作甚?”
“去忏悔。”花露说话时手摸着颈上的十字花吊坠。
“忏悔什么?为什么要忏悔?”
“我有罪,我就要去忏悔,祈求‘圣灵’的宽宥,至于忏悔什么,这是我的秘密,只有法师大人可以知道。”
李纤凝懵了,“圣灵是什么,法师大人又是什么?”
“圣灵原是圣人、圣主,因犯了大明宫那位的忌,于是就叫圣灵了。”
“所以它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