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章连连点头。称讚仇璋的主意好。等他问明了韩杞的意思,就去和李纤凝说。只要李纤凝肯出面,事情还怕不谐么。
七年前阿悉兰还是个少女,无足轻重,仇璋能打探来的消息也十分粗糙。
长安城中有不少胡姬酒肆,老板娘无一例外是风情万种的胡娘,甭说胡人爱光顾,汉人们也是酒肆裏的常客。
阿悉兰便是罗含常常光顾的一间胡姬酒肆的老板娘的女儿。阿悉兰八岁那年老板娘意外暴毙,罗含将阿悉兰收为义女抚养。此举在外人看来委实善心泛滥。当时坊间还起了几种猜测,有猜测阿悉兰名义是义女,实则是罗含的亲生女儿,也有猜测罗含看上了阿悉兰的容貌,预料到她长大以后必是个美人胚子,打着收养的幌子,实存据为己有的邪念。
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李纤凝一扫而过,着意记下阿悉兰未被罗含收养前的居处。之前从魏斯年传递来的消息裏获悉,大秦寺的人也在寻找那对胡人男女。设若胡女就是阿悉兰,她极有可能回到幼时的故居躲避。
想到这一层,李纤凝立刻叫上韩杞赶往阿悉兰儿时的居所。居所位于醴泉坊,醴泉坊可以称得上是胡坊,胡人聚居,胡寺林立。
阿悉兰曾和母亲居住的故宅位于坊南,辗转找到,隔墻看去屋子已荒废多年,门窗破败,屋脊倾塌。院裏的土地倒是被拾掇的干干凈凈,一垄垄种满了葵、菘等菜蔬,西墻根下立着一棵花椒树,结出了一蓬蓬青豆豆。约莫是某户邻居的手笔。
院门虚掩着,韩杞推开门,进去巡视一圈,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李纤凝难掩失望,正思索着,门前突然来了一个小孩,仰着头问:“你们是谁?”
李纤凝问他,“你是谁?”
“我是那家的孩子,姓孟。”男孩指了指隔壁的房子,又指了指门裏的菜地,“这些菜是我家种的。”
“为什么在这裏种菜,认识这家的主人吗?”
“娘说地空着可惜。”
“认识这家的主人吗?”李纤凝重覆。
“姐姐瞎么,这户人家没人。”小孩言语天真直白。
李纤凝一噎。韩杞暗笑。
“姐姐还没回答我,你们是什么人。”男孩执着于这个问题。
“我们是万年县县衙的公人。”
男孩打量李纤凝韩杞片时,忽然从怀裏摸出一封信。信上尽是污糟糟的手指印,杂着油迹,污秽不堪,“有个姐姐叫我把这封信交给万年县衙的人。”
李纤凝吃了一惊,抬手去拿那信。
小男孩一缩手,将信拢回怀中,“那个姐姐说你们会用一两银子跟我交换。”
一两银子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不是小数目,男孩拿捏不准他们会不会给,眼睛焦渴的望着。
哪裏找正正好好的一两银子,李纤凝随手摸出一块大的,一两多至二两了。男孩欢欢喜喜接下,哪知下一秒竟然撕了信。
李韩二人均不及阻止,怔怔看着他。
男孩撕了信,朗朗道:“信是假的,那个姐姐说了,没银子给假信,有银子给真信。哥哥姐姐等我,我去给你们取真信。”说完噔噔噔跑了。
却不是家裏方向。
李纤凝韩杞面面相觑。
“该不会叫那孩子耍了吧?”
“等等看。”
半盏茶功夫,男孩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手上果然拿着信。
李纤凝接下,拆开,信中写有两行字:新昌坊,青龙寺。落款是悉娘。
李纤凝问男孩,“给你信的姐姐是不是有一双绿眼睛?”
男孩说:“她戴着帷帽,我没看到脸。”
“信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五天前。”
李纤凝沈默片时,“知道了,你去吧。”
男孩走了。
“阿姐……?”
“咱们去青龙寺。”
“现在去吗?眼看要落雨了。”
天连阴了两三日,几次欲落没落下来,像在酝酿一场大的。
李纤凝说:“所以咱们得趁雨未落下前赶紧出发啊。”
阴雨天街上没什么行人,两骑一路疾驰,畅通无阻,花了比平时少一倍时间即抵达新昌坊。
青龙寺位于新昌坊东南隅,去到那裏需经过一片竹篁。自打进入竹林篁,韩杞便察觉李纤凝情绪不对,驱马的速度也缓了,时不时走神。
“阿姐?”
一声不应,韩杞又唤一声,“阿姐?”
“啊?什么事?”李纤凝倏然回神。
“你一直在走神,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阿悉兰在不在青龙寺。”
黑云压在竹篁上空,胸口憋闷喘不过气。
一滴、两滴雨点砸在韩杞脸上。
“落雨了,咱们得赶紧进寺。”
李纤凝应一声,鞭子抽在马臀上,马儿飞驰出去。
雨点稀疏,两人并未如何受淋。进了寺裏,雨才算正式落下来,李纤凝同接待她的僧人说她找悉娘。
僧人说寺中并无叫悉娘的俗客。李纤凝没说什么,问对方借了两把伞,说想四处转转。
寺外是竹,寺内也是竹,雨滴落在竹竿竹叶上,清响阵阵。
雨下的急,地面起了一层朦胧雾气。
李纤凝和韩杞撑伞走在雨雾中,裙摆拖入泥水污了也不以为意。韩杞忽然侧头看她,看她睫毛上凝聚的水汽,忽觉天地茫茫,世间只剩下他俩。手中的伞瞬间多余,好想扔掉钻入她伞下。这样想着,忽来一阵风,伞儿瞬间脱手,随风而去。
李纤凝忽然一指前方,“看那裏。”
前方亭臺间隐隐闪过一具高大健壮的男性身影,身量奇高。
解小菲曾说胡女身边跟着一个身高八尺的胡人男子。
李纤凝追上去。
韩杞身子暴露在雨中,没办法,手搭在前额上聊以避雨。
追到前方人影倏忽不见了,李纤凝左右张望,雨色裏隐隐瞥见一道影子往南去了,提裙南行。
行上百余步,错落的房舍映入眼帘。李纤凝知道这裏是寺裏招待俗客的知客寮,在房屋之间穿梭。
男人再次失去踪迹,她正为此懊恼,依依有丝竹声飘入耳。乐声铿锵肃杀,应和着雨势。不同常听的中原乐器,有股异域之风。
韩杞此时追上来,“这乐声起的突兀,好像有意指引咱们。”
李纤凝看他全身给雨淋湿,讶然道:“你的伞呢?”
韩杞道:“给风吹跑了……”
乐声透雨而来,愈发绵密激昂。李纤凝心神为之夺,循声寻去,忘了给韩杞撑伞。
转了几转,李纤凝停在一间知客寮前。为了方便乐声传出,知客寮门窗大开。而在裏面,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背窗而立,手上抚着一管羌笛,悠悠吹奏。
高大胡人男子立在她身侧,得他示意,女子放下羌笛,徐徐转身。李纤凝与她四目相接,一瞬间,她眼裏的碧意叫她如置身湖泊。
眼前烟笼寒水,碧波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