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素熏脑子裏空荡荡的,她竭力想要抓住一丝记得起的东西,却只是途劳。
“熏儿,不用想了,来,姨妈帮你梳发髻。”程夫人拢了拢叶素熏的头发,轻轻地梳理起来。
“姨妈,我怎么感觉,有人跟你一样帮我梳过发呢?”叶素熏蹙着眉,看着镜子裏程夫人梳发的手喃喃道。
“自然有人帮你梳过发的,服侍你的丫头不得给你梳发吗?”程夫人笑道。
失忆的叶素熏乖巧沈静,虽然与记忆裏神采飞扬的华隐逸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她还是越看越疼爱,本来想着出来几天后,便使了儿子回去唤虞君烨过来陪着叶素熏培养感情,现在却又有些舍不得,想多处几天再走,那时再唤虞君烨过来。
她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离江宁城也不远,就在悬空山的另一侧,这一处却是华父祖居,有一对仆妇看守着,华隐逸故去后,程夫人仍按月拔了银米过来,房舍拾缀得很干凈,那日华夫人带了叶素熏,由儿子陪着,出了江宁城便直奔此处来了。
“姨妈,我怎么感觉是个男人帮我梳发,不是服侍的丫鬟呢?”程夫人定住发髻,拿了玉簪簪上,叶素熏摸着玉簪,好半晌,轻轻地咬了咬唇道。
男人给她梳发?不是丫鬟?程夫人一呆,虞君睿与熏儿的关系,难道已……不!不可能的!程夫人摇了摇头,敷衍地笑了笑,道:“是不是你琛表哥帮你梳过?”
梳发不是极亲密的人才会做的吗?程琛帮自己梳过发?难道自己跟他?叶素熏楞神,低下头不再发问。
“到外面走走吧。”程夫人不想叶素熏忆起往事,拉起叶素熏的手往外走。
后园裏绿意融融,高大的梧桐树遮去了炎炎烈日,程琛比她们早到了。
厚厚的一摞书册搁在石臺上,旁边还有砚臺毛笔,程琛背靠着梧桐树,专註地看着书卷,不时提笔醮墨,在书上写下几个字。
微微徐徐吹来,空气间漫溢着淡淡的墨香与绿叶清爽味道,叶素熏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展开袖子,深深地汲吸着,静静地体味那种宁谧安闲的感觉。
专註地看书的程琛忽然抬起头默默地看叶素熏,那双乌黑的瞳眸一动不动,细看,却又好似有波浪一般神秘莫测的情绪纷涌着。
“别镇日时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出去走走。”程夫人心疼地抢过儿子的书放在石臺上。
“你跟素熏妹妹说话时,我刚歇过。”程琛对着母亲清浅地笑了笑,伸手欲拿回那卷书册,忽地刚想起般道:“娘,华婶子来找过你,似是想请你过去看个什么花样?”
程夫人早年经常与华隐逸过来居住,与左邻右舍也算故识,闻言点了点头,看叶素熏闭着眼一脸陶醉,遂低声对儿子道:“我过去一趟,守着你素熏妹妹,别光看书,哄着她玩会。”
叶素熏哪要人哄,程夫人走后,程琛拿了书卷又放下,视线投射到叶素熏身上,出神地看着她,芬芳清新的空气裏,素衣翩翩的少女出尘绝俗,她的神情明快如林间清风,眉眼间却又有傲然之意。
程琛的眼光渐渐迷离,模模糊糊间,叶素熏的身影与刻在他脑子裏一张明丽的面庞重合。伸手抚上心口,程琛颓然靠到梧桐树上,叶素熏的身影往园门走去,直至消失,他还没从从迷梦一般的幻境中苏醒。
静谧之间,叶素熏有一种被人紧盯的不自在,睁开眼看到程琛的痴迷眼神,叶素熏忍不住皱眉。
出了后园,各处没找到程夫人,叶素熏有些无所事事,自到这裏后,程夫人时常外出探望邻居,却还没带叶素熏出去,叶素熏对外面的世界有些好奇,在院门口犹豫了片刻,叶素熏走出了大门。
这是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叶素熏走了一会,不想贸然进哪一家与人闲谈,又不想回去看到程琛古怪的眼神,左右看了看,房子背后着的是一座高山,山道蜿蜒盘旋,路两边野花灿烂,树上果实累垂,很是可爱,不觉信步往山上走去。
悬空山的这一边因靠着山庄,山路虽陡峭,却修得宽敞平实。山村裏的山民在山上接种了果疏,树林裏的野菌山菇经常采摘,山草割回家烧火了,落叶被踩得深入到山土裏,满目只见苍翠,半分也感受不到危险,叶素熏越走越高,不知不觉竟走到半山腰上。
细杉树花开得正好,芳香沁人心脾,葱茏的绿叶中,金灿灿的小碎花簇拥在枝头,细小的花蕊在微风中颤动着,惹人怜爱。叶素熏踮起腰,拉了一枝凑到鼻边轻嗅。
耳畔突闻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叶素熏刚想着要不要避到树后,一双铁臂从背后箍住了她,跟着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素素……”
什么人如此无礼?
“放开我。”叶素熏拼命挣扎。
那人松了手,却没有放开叶素熏,他急急把叶素熏扳转过去,两手捧着她的脸,哑着嗓子道:“素素,你还好吧?别生我的气,好吗?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这面对面了,叶素熏看清来人,那人身上的锦袍许是在林子裏钻来钻去过,染满枝叶的汁液,颜色沈重斑斓,再往上看,灰暗颓败的脸色,眼眶发黑,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胡子拉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那双深邃的眸子,那双泛满红血丝的眸子看着她,璀璨夺目,洋溢着失而覆得的狂喜。
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叶素熏想这样说,可心揪痛得厉害,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酸涩,泪水无知无觉地滑了下来。
“素素……素素……”喃喃地叫着,緾緾绵绵,满满的狂喜使虞君睿不知说什么好,半个月过去,在他快发疯时,他在春满园见到绿萝描述的那两个抬轿的人,一番折磨逼问,得到叶素熏跑进悬空山,并没有陷身青楼的消息,他当时又喜又急,这么多天过去,素素没有回家,是不是在山林裏出事了?
“你放开我。”叶素熏被虞君睿狂热的眼神看得身体棍烫起来,心中不觉又惊又怕,扒开虞君睿的手急急就往山下走。
“素素……”虞君睿惊惶急躁,手扯脚勾,叶素熏身体后倾,两人紧搂着跌倒山路上。
“你……”被如此暧昧地紧紧抱在怀裏,叶素熏不安地想挣开,刚开口说得一个你字,便觉脖颈一阵湿热,放开我三个字再说不出口了。
热液越来越多,从脖子往领口裏淌,没有哭声响起,然其中的悲苦,比有声的嚎哭更让人心痛,叶素熏只觉心口很疼,一直痛到骨缝裏,痛得她也很想哭。
不由自主的,叶素熏推拒的手变成环绕,她搂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他,竭力想传递给他让他心安的力量。
虞君睿的身体不停地发颤,许久控制住了泪水,把脸在叶素熏颈间蹭了蹭,沙哑着嗓子低声道:“素素,你这些天怎么过的?没事吧?”
她一直好好的,哪有什么事?叶素熏想这么说,可口裏却赶紧出声安慰道:“没事。”
“素素,我担心死了……”虞君睿抬起头,面上虽无泪痕,可眼圈通红,叶素熏呆呆看着,眼前的人修眉俊目,那张本应是无比坚定刚强的脸上,浮现的那脆弱到了无助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她。
“素素,我大哥跟姚懿真订亲了,咱们之间没什么障碍了,我求你,别计较前世的事,嫁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