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副本
“你不认识我？放你娘的狗屁！我是力洼村的郑大民，是你的老伴儿！”
郑大民，一个陌生的名字。
姜小草从来没在王贵红的嘴裏听过。
郑大民伸出去的手指快要戳到王贵红的鼻子，王贵红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不认识。”
郑大民还要说什么，已经被其他顾客挤开。
“先来后到，别以为找王姨乱攀亲戚就能插队。王姨，我要一串烤藕片。”
王贵红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来了。”
杂货铺这边的客人们大多自觉，来了以后都好好排队，互相聊天或者各自低头玩手机、看书，做着自己的事。
郑大民来得突然，其他人没防备才叫他钻了空子，现在反应过来，他很快被挤出半条街去，完全没办法靠近。
他还想朝裏面挤，被人瞪了一眼。
“没上过幼儿园啊？排队知道吗？”
“这种不讲规矩的人就该被店长拉黑，一辈子都别来了。”
“对头。”
杂货铺裏，王贵红招呼了几个客人，柯安琪走过去接手。
姜小草把她拉到一边。
“王姨，那个人怎么回事？”
王贵红拧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
“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到青石巷后从来没有和谁说起过。
现在她也不大愿意说，但又怕郑大民闹出什么事影响到姜小草。
两人一起上了顶楼露臺，坐下。
“我生在力洼村。”
一个曾经很穷很穷，连电都没通的地方。
那裏出生的女娃，刚见到这个世界，听见的就是骂。
“又是个赔钱货！”
长大一点，刚会走路就被当劳力使唤，割猪草，捡柴火。
再大一点儿，扫地，做饭，洗衣服。
长大到十几岁，大部分是14的模样，被“成亲”。
“那个时候，都那样。外婆、奶奶、太奶奶，还有村子裏其他女孩儿，都是这样过一辈子。”
最多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和一个只知道名字的男人结婚。
那个男人可能比她们大十几岁几十岁，也可能比她们小。
结婚，生儿育女，围着孩子竈臺转一生。
因为所有人都是那么过来的，王贵红的世界裏只能看见那种生活，所以没有觉得哪裏不对。
“但是我啊，运气好。”
说到这裏，王贵红笑了。
而她说的好，并不是家裏人突然醒悟，觉得不能把她当货物一样卖出去换钱，也不是她遇到了帮助她认识女子还有更多路可以走的贵人。
那时候的力洼村外，有很深很深的重重大山。
外面的世界还没走过来，裏面的人也没能走出去。
王贵红的好，是她意外发现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郑大民，在别的村有一个相好。
而那个相好，肚子已经明显鼓囊起来。
力洼村裏，有男人喝酒的，有打人的，有懒汉，有病汉，所有人包括王贵红都习以为常。
但在说了亲的情况下还和其他女人牵牵扯扯，甚至弄出孩子的，所有人都会戳他们脊梁骨。
王贵红很生气，王贵红的家人也很生气要去讨个说法。
只是，后来郑大民家裏多添了彩礼钱，她还是要去做郑大民的新娘。
王贵红那个躲在门外面听见了他们达成一致后的笑声，心裏发闷发苦，咬牙生出一肚子勇气，趁着某一天干活的时候，一个人跑出了大山。
那座山是真的大啊。
从来没出去过的王贵红根本不认识路，只知道朝着每天早上太阳起来的方向走，一直一直走。
“也幸好我是村子裏长大的娃。”
穷困的村子裏，田地裏山林间可以吃的东西，孩子们都知道。
王贵红一路吃着长在大自然裏的，她认识的野菜野果过活。
晚上就爬到树上睡觉。
她遇到过蛇，还好没毒。
王贵红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终于去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在那裏，她遇到了要出去打工的年轻人。
他们一起出发，去到了当时已经有些名头的沿海。
那裏有很多厂子招人，她年轻，学得快，肯吃苦，很快就攒下积蓄。
一开始，王贵红想过和家裏联系。
她虽然生气，但那个时候，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家裏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
但没有可以打去力洼村的电话，寄信又太远太贵。
不划算。
“就是这样，在那个时候，这样的事多着呢。”
王贵红在厂子裏认识的几个小姐妹就是。
她以为离经叛道的行为，其实很多人都在做。
原来错的不是她，是那个吃人的村子，是那些不把女人当人的陋习。
后来王贵红因为各种原因，和家裏彻底断了联系，郑大民这个名字也慢慢地被淡忘。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至于怎么找到的，王贵红倒是不奇怪。
现在网络发达，只要有手机什么都可以查到看到。
姜小草从栏桿处朝下看。
郑大民还没走，站在那裏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又去找新来的客人搭话，拿手去摸王姨家的房子墻壁。
他压根儿没想过要去隐藏什么，理直气壮地在王贵红下楼后嚷嚷出过来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