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听玉罕见地板着脸，没在第一时间接话，反而对看电视的季斐说：“季斐，你出去一会吧，我和小闻有话要说。”
季斐难得见到妻子模样如此严肃，不知道季闻做了什么才把她惹成这样。经过门边时问季闻：“你干什么了？你每次说去小方家背单词，该不会是偷偷玩去了吧？”
季闻有口难言，只能“嗯”一声，先把他爸送走。
周听玉在等待的时间里做好了心理建设，直截了当地问：“你和小方是怎么回事？”
“每次学习有进步，我都会要他给我奖励……”季闻说着，拿出今晚拿到90分的英语默写，示意周听玉检查。
周听玉一噎，不再让季闻装糊涂，问得更为直接：“奖励是亲嘴？”
“……”季闻沉默一瞬，知道糊弄是不可能了。他也知道周听玉吃软不吃硬，最大的软肋就是自己，便实话实说：“因为我喜欢他，才会让他亲我。”
周听玉没料到季闻会如此诚实，明明有时候偷偷溜出去玩都证据确凿了，他还要强行狡辩。
也许是真的太喜欢了，才会这样诚实，尽量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周听玉了解季闻，爱他胜过自己，但实在无法接受他喜欢上男人的事实。
“你怎么会……会喜欢上男生？”
“我也没有喜欢过女生，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季闻说，“因为喜欢上了他，我才发现自己喜欢男生。”
周听玉抬手捂住脸，良久无言。
无论季闻再怎么胡闹，那也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亲儿子。她没办法指责季闻的感情，便从方静轩身上找原因：“他是不是早就对你有意思，才会故意接近你，给你当家教？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没分寸的事，才会让你产生这种感觉？”
周听玉差点没把勾引两个字直接送出口。
季闻心想，确实是方静轩先喜欢上他的，也是方静轩先动手的。但如果换一个人这样偷偷摸他的手，他只会觉得恶心，根本不可能动心。
只有方静轩不一样。静轩哥每次触碰他的时候，他都会脸红耳热心跳加速，甚至想反握住那双凉凉的手，想把它捂得热乎乎的。
季闻想了一会，徐徐道来：“是我先向静轩哥告白的，但他拒绝了，他只想帮我考上好大学。我就和他约定考上大学之后再在一起，但我要他亲我一下作为补偿。”
“然后就这样了……”季闻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听玉。
周听玉扶住脑袋，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原地昏迷。
季闻继续解释：“每次他亲我，都是我要求的。其实，我主动亲他的次数比较多。”
周听玉：“……”
她还以为自己能将这段畸形的关系扼杀在摇篮里，没想到这两人都不知道卿卿我我多长时间了。
“妈，对不起，我错了。但我真的没有早恋，你不让我早恋是怕影响学习，但静轩哥帮我补习以来，我学习进步特别大。”季闻乖乖认错，“你来看看就知道了，有很多简单的问题我都搞不懂，但静轩哥会特别耐心的一遍遍和我讲……”
“你知道我总是走神，话还特别多，静轩哥每次都会训我，让我专心学习。一直都是我在烦他，他只想我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
周听玉越听季闻解释，心里越难受。季闻从小到大就没挨过打骂，他每次调皮犯错都会靠着撒娇卖乖求原谅，这次却一个劲地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仿佛生怕周听玉不骂自己一样。
可两个人的感情怎么会是一个人的事，周听玉猜到季闻这样说都是为了维护方静轩，于是只能涩声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周听玉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暴跳如雷，季闻松口气，用力点头，坚定道：“嗯。”
见周听玉的神色没有丝毫缓和，季闻再接再厉：“妈，你看看我的作业，就知道我这段时间进步有多大了，要不然你来监督我们，静轩哥真的教我教得特别认真……”
周听玉终于开口道：“你没几天就开学了，你这几天收收心，不要再补习了。”
季闻立马蔫下去：“啊……”转念一想，反正他爸妈工作日要上班，想管也管不到他。
“你别打鬼主意，从明天早上开始去你奶奶家自习，我下班之后去接你回来。”周听玉说，“这事我也要告诉你爸，你别想糊弄过去。”
“噢。”季闻配合地点点头，“那我回房间了。”
周听玉一愣，还在想季闻怎么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望着他回房间的背影，才想起两人的窗户不过隔了一米的距离。就算季闻白天被赶去奶奶家，晚上也得回家来睡觉。
周听玉：“……”
季闻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窗边。
“哥哥……”
方静轩心里一咯噔。
季闻尽量轻松地说：“我妈知道了，她的反应还好，但她说要告诉我爸，我爸肯定会生气的。”
季斐就和华国成千上万的普通家庭中的父亲一样，沉默寡言，思维古板。也和许许多多男人一样，具有根深蒂固的传统家庭观念。
季斐要是知道他喜欢上男生，以后可能不会结婚生孩子传宗接代了，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季闻说得轻松，方静轩的脸色却不太好。其实他家也没有多么开放，不一定能包容他的性取向。但他爸妈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其他孩子，不怎么在意他，他也不怎么在意那些家人，断绝关系也无所谓。
但季闻拥有幸福和睦的家庭。父母爱他，他也爱父母。
让季闻在家人和喜欢的人之间进行抉择，方静轩毫无他会选择自己的自信。
如果只是短暂的露水情，来自家庭的阻力自然算不了什么，他们可以过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及时行乐。可如果他们想永远在一起，季闻必然会面临两难的选择。
在和父母抢季闻这件事上，方静轩完全没有任何自信。他低头看向自己掐红的掌心。
而在季闻看来，遇到困难去解决就好了，解决不了就再想别的办法，没有什么烦恼的必要。
“静轩哥，你放心，他们气不了多久的。”季闻继续说，“等我开学之后我们也不会经常见到了，他们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季闻的乐观，却让方静轩呼吸滞涩。他更强烈地感受到，季闻爱着并相信着自己的家人，而且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家人。
方静轩还没开口，季斐的声音直接从客厅穿过季闻的卧室门板，传到窗边的两人耳里。
“季闻，你给老子出来！”
季闻听着门外的声音，疑心他爸喝酒了，有点难办。季闻半天没出去，季斐的声音便渐渐及近，这次喊的是：“姓方的，你他妈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季闻一惊，他在家从来不锁卧室门，唯恐他爸会直接闯进来。赶紧对方静轩说了句“微信聊”，然后迅速关窗拉窗帘，出去应付他爸。
居民楼里的隔音效果不太好。但季闻关了窗又关了门，一家人在客厅里吵成一团，传到方静轩这里只剩下乱糟糟的噪声。
过了十几分钟，独自站在窗边的方静轩低下头，查看自己收到的新消息。
【（困困.jpg）】
不知道是不是被季闻开发了奇怪的想象力，他突然觉得季闻的网名“闻一闻”三个字很像一个颜文字，和下面的表情包一样，都是困倦的表情。
虽然季闻挨骂多半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季闻实实在在地挨骂了，被他最亲近的亲人，因为自己。
季闻本人大概没觉得有什么，他却已想到了遥远的未来，并为季闻在家庭和爱情之间的两难选择题而感到困扰。
今晚的意外，也让他猛然意识到，他居然产生了和季闻共度余生的想法。当时的见色起意与不择手段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短短一个多月私人领地被侵占的热闹日子，就像奔涌的洁白浪花淹没死寂的黑暗深海，已然完全覆盖了他漫长、空旷、形单影只的21年。
他兀自出神，耳边的吵闹声片刻不停，季闻又发了新的消息过来。
【（装死.jpg）】
方静轩无奈失笑，吵闹声稍稍小了一些。他收起手机，前去隔壁403敲门。
季闻并没有在季斐的怒火中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季斐几次想打他又舍不得。
而他和方静轩的联系是无法轻易斩断的。就算他爸妈要想在物理上隔绝他们，除了把他赶出家门就只有搬家一条法子，都不可取。
于是，他爸妈最后做出决定，要送他去学校住宿。
季闻一下就不好了，立刻撒娇乞求，他百试百灵的手段这次却碰了壁。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骂亲儿子，季斐到底有些不舍，另一位当事人方静轩正好送上门来，季斐的怒火当即调转方向，汹涌猛烈百倍地袭向方静轩。
“好，你还敢过来，把我好好的儿子弄成同性恋，真有你的，你爸妈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亏你是名牌大学生，小闻还在读高中，你怎么下得了手，你们同性恋是不是都这么不要脸？”
季闻第一次听到他爸骂出这种难听的话，着急上火想要劝阻，方静轩却波澜不惊，平静地接下所有谩骂和指责，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方静轩在家里被父母训斥，往往沉默不语默默忍受。他懒得辩解什么，越辩解他父母越来劲，不管他在不在理，最好的应对方法都是冷处理。
此时的他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季斐骂得一点没错，他只好说：“对不起。”
季斐却不依不饶：“你对小闻，还有没有做别的什么？我知道你们这些同性恋……又不自爱，又不干净，可别把什么脏病传到我们家了。”
季闻忍不住出声喝止：“爸！”
“没有。”方静轩敛眸，掐住自己的掌心，“我没有和其他人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和谁上过床。”
季闻又羞又恼，却只能在心里责备季斐，多话的嘴像被上了封条，半天都组织不出合适的话。
“周姨，季叔，对不起，也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方静轩抬起头来，缓缓道，“我已经买好了回京市的车票，明天就会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