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少年的模样稍微有了转变,头发留长了一些,鼻梁更挺了,顺着下来的是优越凌厉的下颌线。
不知道是不是染了夜晚昏暗的灯火,那双从前明亮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沉稳,藏在金丝边框的眼镜后面,看起来有种难言的隐晦压抑。
那种阳光恣意的少年感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秀儒雅的书卷气,因为穿着灰色大衣,周身还有种清冷的气场。
好像更耐看,也更稳重了。
姜可瑜抿了抿唇,又禁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料到许廷川突然回眸,她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短暂地和他对视了几秒。
“爷爷奶奶书说,你现在在北川电视台工作?”许廷川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去年毕业入职的。”姜可瑜点点头。
“可以啊,我们家小鱼儿出息了!”
姜可瑜苦笑了一下。还真是好大的出息,哪里缺人去哪里的万能螺丝钉。二三线小明星的无聊日常,居委会调节不了丢下的烂摊子,想想做人民唇舌,要勇于发声的宏大梦想,她自己都不免觉得悲凉可笑。
在等红绿灯,许廷川下意识地像小时候一样去摸姜可瑜的头,但手悬在半空,并没有落下去,几秒之后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随便又闲聊了几句。
都是许廷川问,姜可瑜答。
雪好像小了一些,平整宽敞的马路被积雪覆盖,上面布满了汽车行人经过的泥泞痕迹。本来黑得似幕布一般的夜空被积雪映衬得微微发红,尽头灰蒙蒙的一片。
姜可瑜很努力地想要放松,却不自觉地神经紧绷。
眼前明明是和她一起相伴长大,曾经最最熟悉的人。
六年不见,竟然会生疏到这种地步吗
车驶入了地下停车场,熄火准备下车的那一瞬,姜可瑜的手都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忽然停下,扭头鼓起勇气看向许廷川。
“廷川哥。”
“嗯?”
车内是十几秒让人的煎熬的沉默,姜可瑜心跳骤然加快,连手心里都出了汗。
“刚才......在大堂那个姐姐......”
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勇气半路衰竭,姜可瑜惶然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好久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姐姐,她好漂亮。”
许廷川听到姜可瑜的话没有什么喜悦之情,只是点点头,也没接话,帮着她拿了设备下车。
是很中规中矩的那种小区,看起来不像是许家人的手笔,难道是他自己买的?
姜可瑜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没吭声,跟着许廷川进了家门,在门口换鞋子的时候,还抽了包里的纸巾细心地擦了一下雪水,怕弄脏了门口那张昂贵的地毯。
“煮面可以吗?”许廷川询问了一声,得到肯定答复后,转身去了厨房。
姜可瑜也没敢到处乱逛,安静地等在餐厅,手边是一套杯具和许廷川刚放下的手机,在他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接连响了两声微信提示音。
本来是无意看的,但视线还是无意间扫到了亮着的屏幕。
【廷川哥,马上过年了。】
【明晚,我们一起陪叔叔阿姨吃个饭吧。】
没有备注,姜可瑜不知道是谁,但也大概猜到可能是刚才酒店大堂与许廷川同行的姑娘。
姜可瑜赶紧别开眼神,后面手机继续响的两声,她也没敢再去看。
面上桌了,是他们从小吃到大的九鲜小煮面,许廷川和姜可瑜都最拿手,是和奶奶一起学的。
姜可瑜吃着面条,瞥见许廷川看手机在打字回消息。
“哥,过年要和我一起回南湖吗?爷爷奶奶很想你。”
“今年,可能来不及回去了,你先回去。”许廷川放下手机耐心的解释,“怎么样,现在在这工作还习惯吗?北川这边比南湖冷多了。”
“习惯的,我大学都在这待了四年了。”姜可瑜咬断了嘴里的面条,思忖着问了一句:“你呢?回北川,是叔叔阿姨的意思吗?”
许廷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想着怎么言简意赅地和姜可瑜解释,并不想把许家这些弯弯绕和别有用心的安排说给她听。
“算是吧,我就在北川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等安顿好,就回南湖看爷爷奶奶。”
姜可瑜点头,一言不发,直到吃光了面前那一碗小煮面。
“哥,很晚了,要不我先回去了。”
“太晚了,外面还下雪,我这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就在书房睡吧。”许廷川说的很自然,口气温柔,和小时候没什么分别。
姜可瑜诧异了几秒。
倒也没什么奇怪,他们本来就是在一个屋檐下过了十几年的人。
也没有给姜可瑜拒绝的机会,许廷川去书房铺了新的床单,还给她准备了新的洗漱用品后又叮嘱了几句,怕她会不习惯,在床头放了杯牛奶,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姜可瑜洗过澡,钻到被子里躺下,好一会都才完全接受了许廷川回国这件事。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就像是在成长的迷雾里忽如其来又刮起了一阵大风,他们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许久,等到风停了,能看得清彼此的时候,双方都变了模样。
那些他们一起长大的痕迹,还有难言的少女心事,也都随着这阵风统统掩埋在了尘土之下。
大概,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姜可瑜深深地叹了口气,裹着被子,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