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忍住了。
往厨房外面瞥了一眼,浴室裏还响着哗哗的水声。
纵然周楠说话总是不正经让他难以招架,余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周楠阿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嗯?”周楠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口气,挑眉笑道,“小关的事?”
余岑点点头。
在得到她的首肯后,余岑想了想,问:“关之涯他……他到底有没有什么困难啊?”
这个问题困扰余岑很久了。
单就杨姣的情况来说,照顾她很耗精力就不提了,更现实一点儿的,医药费就是一笔相当大的支出。
现在关家又是这样一个情况,余岑都不敢想关之涯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这些事情关之涯是不会和他说的。
余岑只能来问周楠。
“困难啊……也还好吧,”
周楠轻吸一口气,把手裏的烟捻灭,嘆道:“其实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当年姣姣带他来找我的时候,他才上小学,应该是十岁吧我记得,那么点一个小孩。”周楠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轻笑,“也就这么高。那时候姣姣情况没有现在那么糟糕,不过也好不到哪去,脾气很差,经常认不清人。”
“小关那时候还小,不太爱说话,但是很懂事,真的很懂事……或许是知道和妈妈是借住在这裏,他经常主动来帮我做家务,后来他才刚上初中,只要是他在家,饭就是他来做了,比我做得好吃。”周楠笑了笑,“我刚开始不让他动手,他也不跟我争,可是每次我不在家,一回来就会发现他都把一切准备好了。我又觉得,算了,给他做吧。我要是什么都不让他做,他怕是在这裏住不下去了。”
周楠目光悠悠,语气轻缓中像是隐约带着一丝怜惜,“之后姣姣情况越来越差,已经到了要靠药物调节的地步,花费可想而知越来越大。不过就算这样,小关一直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后来我忍不住自己去问了,他说他们现在不需要用我的钱,还有存款……
“他这个孩子自尊心强不肯轻易求人我是知道的,就这么又硬撑了一段时间,后来出了件事……他才主动来找我。”
“——什么事?”
周楠话音刚落,余岑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手指不禁攥紧了手中的纸杯。
“小关初二那年,姣姣去他学校给他开家长会,结果……”说到这,周楠话音一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悔意,声音微不可查地抖。
许久,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继续道,“结果她情况不太好,在外面失控了,闹了一场,烧了他们学校一间教室,还……伤到了人。”
余岑心裏瞬间揪紧。
他想起来之前他关之涯说过这件事。
但是他当时只是随口带过,语气云淡风轻,好像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就算用脚趾头去想,都知道那件事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关之涯转学,可能都是最普通的一件。
“校方很生气,尽管他们了解姣姣的情况,也仍旧生气……而且公对公,他们要求赔偿,还有那几个被伤到的孩子,家长都疯了,赔偿医药费不算,他们还说要去告人,”周楠一声苦笑,“我理解他们。要是我孩子平白受这无妄之灾,我也生气。所以没办法,这件事的确是姣姣的错。也怪我……之前如果小关学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家长会,都是我去的……谁知道那次被姣姣知道了,她就自己……”
周楠说到这一时又说不下去。
余岑能猜到,一直以来他们为了保护杨姣,大概都不会对她说这些事。结果那次无意中被她知道关之涯学校要开家长会,她心裏激动,便自己去给儿子开家长会了。
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
心裏发堵,余岑声音有些闷,“那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高额的赔偿款,暴怒的学生家长,还有情绪失控状态更加糟糕的杨姣,关之涯怎么承受得住?
“后来是小关一个一个,登门去和受伤的学生和他们家长道歉。我不放心他一个人,跟着去了,”周楠道,“他们是真生气,说的话也是真难听啊……现在想想,那简直称得上侮辱!哪怕知道这事错在自己,我都忍不住会想回嘴。可是小关他……他就一直低头站着,把那些话都安安静静地听了。我都难以想象,他那样一个要强的孩子,听到那些话,心裏会怎么想……”
周楠说着,闭了闭眼。
面前的玻璃窗映出她略显疲累的面容,还有一旁余岑有些发直的眼神。
空气中一阵短暂的沈默,余岑也没分出精神来去追问。
还是周楠率先睁眼,继续道,“索性那几个学生伤得不重。家长们骂了一通,骂痛快了,小关也承诺会退学,他们才肯罢休。不过只是被骂还好,关键是赔偿款……学校的经济损失,还有那些孩子的医药费,前前后后林林总总加起来,要二十多万……就算把我的钱和小关他们手头的所有存款都加一块,也凑不够这笔钱……”
“我找了之前的朋友去借,但是很可惜……”周楠说到这裏又是一声苦笑,“我这个人人缘不怎么样,愿意借钱给我的几乎没有。到最后没办法,我去找了姣姣的父母。”
余岑这才恍惚回过神来,偏头看向周楠。
杨阿姨的父母,那不就是关之涯的外公外婆?
“其实我本来也没报多大期望。当年姣姣因为关珉——就是小关他那个杀千刀的爹,因为他的事,和她父母闹得很僵。具体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当初她执意跟着关珉离开家到柏城来之后,好像就一直没跟家裏联系过。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她父母还愿不愿意管她……”周楠道,说到这裏表情终于松动一丝,“还好,他们还愿意管。知道情况后,二老立刻就动身过来柏城了。”
“那次我才知道,小关那是第一次和他们见面。”周楠轻嘆一声,“两位老人很好,他们似乎想把姣姣和小关接回去。不过姣姣反应很激烈,一看到他们就往屋裏躲,死活也不出来。根本就不肯和他们见面。杨家二老本来想用强制一些的手段把人带走,但是小关不同意。最后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小关和姣姣继续留在柏城,小关转学去了柏城二中,他们也还住在我这裏。”
“现在安稳这么多年过去了,要说困难么,当初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周楠说着,扯出一丝笑容来看向余岑,“不过姣姣的情况不好,小关要照顾她,还要兼顾学业,总归是很辛苦的。我其实想不通,为什么不把姣姣送到杨家去,那边二老肯定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妈妈啊。
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余岑沈默,一颗心好像梗在那裏一样,连心跳似是都缓慢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谢谢周阿姨。您……”
他想说“您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关之涯。”,但是转念一想,一来周楠不会主动拿这事去和关之涯说,二来……他有私心。
反正他和关之涯以后迟早会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
想着,余岑又对周楠道了句谢,转身离开厨房。
回去关之涯的房间,余岑手裏还攥着那杯还没喝的水。
有些呆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口渴。下意识抬起杯子就灌了一口。
“……”
方才正好的水温经过这么好一阵,早就凉透了。余岑感觉唇齿都像被冰激了一下,喝进肚子裏那一口也有些不舒服。
站起身把水杯放到书桌上去,眼神一晃,又看到关之涯之前拿给他看的那本向日葵画册。
当时他拿出来的时候,这本画册是被放在抽屉裏,压在最下面的。
就像别人藏日记一样谨慎。
现在,或许是已经给余岑看过了,也不用再小心翼翼遮掩,就这样干脆直白地放在了桌面上。
余岑突然感觉心裏一酸,拿起那个速写本。
关之涯洗完澡出来,客厅裏已经没人了,四周静悄悄的,大灯都关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壁灯,给他照亮回房间的路。
回去他自己房间,一进门,关之涯就看到余岑正趴在他床上,在看那本画册。
他看得入神,都没听到有人进来。
因为手肘支撑在床上的原因,肩胛骨收紧,纤薄的骨骼几乎要透过服帖柔软的运动服布料,将它漂亮的形状完整展现。
还是太瘦了。
关之涯斜倚在门边,静静看着余岑无知无觉的背影,心道。
房间裏暖黄色的灯光斜着洒下来掠过他,顺着背部线条,腰部深深陷下去一块,形成一个窝。
修长的双腿交迭,微微抬起的那条腿不太老实地晃了两下。给他的那套衣服到底来说还是太大了,松散地挂在身上,随便一动裤管便向下滑落,露出细瘦脚踝和一截小腿。
在这样的灯光下都白得晃眼。
关之涯在心裏无声长嘆,抬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么久了都没发现房间裏进来另外一个人。这要是有人对他图谋不轨,那得手不是秒秒钟的事情。
以拳抵唇,关之涯正打算轻咳一声昭示自己的存在,就听余岑突然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喃喃:“为什么想我要画向日葵啊……我长得很像向日葵吗……”
关之涯:“……”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鞠躬
朋友们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愿大家身体健康永不文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