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独坐对灯烛,满腹忧虑,化做一声声长叹。
自发过毒誓之后,她接连几日闭门不出,家庙的方向她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逝者已矣,只能先保住自己好好活着,才能想办法让九泉之下的冤魂安息。
清脆的叶响承栽着一腔柔情,如痴如醉,悠悠传来,回荡在深邃高远的夜空。江雪聆听片刻,会心一笑,南宇沧也同她一样深夜难眠吗?俊逸的身影独立于皎月之下,雪夜之中,一袭浅衫宛若暗夜的光标,鲜明温暖。
“你怎么来了?半夜三更的。”
夜风轻响,寒凛透骨。江雪裹紧绒毛斗篷,迎着南宇沧走来,看到他只穿着普通的长衫,并没有穿御寒的外衣,心里一阵颤痛。
“我……”
“你先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江雪快步进屋,找了一件她扮男装时穿的裘皮大氅,拿出来递给南宇沧。
“这是谁的衣服?怎么是男式的?”
“你穿不穿?不穿还给我。”
“穿。”南宇沧披上衣服,又帮江雪整了整衣领,轻声说:“跟我进宫吧!”
“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明皇叔咳嗽得很厉害,我娘这几天一直发热。”
“那你不去请大夫,还来找我?”
南宇沧握着江雪的手,给她哈了一口热气,“当然是有原因的。”
江雪白了他一眼,他的原因不过是想念和相思之类的,可是她想听。
“什么原因?”
“第一,我想见你,想知道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我娘也想见你。”
“第二呢?”
“请大夫要花钱,而我……”
“哼!讨厌。”
南宇沧揽着她的胳膊,面露哀求,“走吧!救人如救火。”
江雪斜了他一眼,“救人可以,你怎么谢我?”
“送一座江山给你,万里江山。”
“咳咳咳……是黄姜垒的山?还是莲姜垒的山?”
“哈哈……都不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先别问了,走吧!”
冬夜严寒,衣服太厚,两人飞一段,走一截,跑几步,一路欢声笑语,渲染无边夜色,温暖凛冽夜风。跟南宇沧在一起,江雪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回忆前生青涩纯真且甜蜜的花季,惮憬此世锦绣年华。此时,她不是财名满天下的慕容玖,也不是被当做棋子的沐家九小姐,而只是被深爱她的男子捧在手心里的少女。没有负累、没有苦恼,只有点亮夜空的欢快悸动。
“小心些,别滑倒。”
“没事,我喜欢在冰上滑,哈哈,摔倒了还能滑出很远。”
南宇沧握住她的手、揽着她的肩,与她相偎片刻,即是永远。眼前的女孩没有花容月貌,然而她的沉静、她的灵动已经让他深陷其中。听说她要陪嫁,他寝食难安,甚至想过要带她远离。现在想起,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幼稚可笑,是她激发了他满腹豪情与柔情,他要好好爱她,还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江雪突然止住脚步,拉着他的衣袖,问:“那件事你全知道了?”
南宇沧怔了怔,轻轻摇头,“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胡说,你明明知道。”
“你不是说救你的人是两个重情重义的江湖人吗?我又不是江湖人,当然不知道。你尽管放心,你的毒誓不只你遵守,我也要帮你遵守。”
江雪怔住了,南宇沧连她发毒誓的事都知道,真假贵妃的事他已经了如指掌。只是那晚家庙周围布满了沐家的死士,又有沐容生带侍卫把守,他躲在了哪里?
“你全听到了?你躲在哪里?我还担心你们被沐家死士追杀呢。”
“那晚我跟萧兄弟分工,他去找你娘,我去保护你,我就在家庙的神位上。”
“当做不知道,好吗?”
“我――南宇沧本来就不知道,知道的是你的江湖朋友。”
“你……花言巧语,你答应我不许说这件事,我怕你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我倒不怕,就象你所说,我不屑于传言,不想侮辱自己的人格。”
江雪点头一笑,南宇沧知道这件事,她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有时候隐秘压在心头,能令人窒息,有人与她共享秘密,也等同于与她分担心里的压力。
南宇沧看着暗夜里巍峨的宫殿,冷嘲一笑,眸光清亮。知道沐家隐秘之后,他并不觉得惊奇,更不屑于以这件事为把柄要胁沐家。朝堂之上,比这件事更慌谬、更残忍、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比比皆是。
关太后说沐家手里有皇上的把柄,南宇沧想知道把柄是什么。沐容清颇得皇上宠爱,侍寝更是常事,皇上能不知道她是假的吗?那皇上为什么不揭露沐容清?以此跟沐家换回他的把柄呢?这只有一种可能,皇上的把柄与这件事紧密相连,而且比这件事对皇上要重要万倍,除了皇位,还能是什么?
第二次走进皇宫之内这座破旧的院落,江雪的心仍阵阵颤栗。明王一声声揪心扯肺的狂嗽传来,她的心肺肝肠也不由抽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却是皇权争夺的最好体现,一步高坐明堂,一步沦落至此。阴冷如冰窖、八面透寒风的房子里只有一只破旧的碳盆,燃着点点星火。明王躺在硬板床上,面如黄纸,双臂捂着肺部,一阵紧接一阵搜肠破肚的咳嗽。南宇沧给他掩好薄被,满脸焦急。
江雪握住明王的脉搏,不由心中暗叹,他已经病入膏肓,此时不过是苟延残喘。金尊玉贵的皇子一朝沦落,缺医少药、营养不良,活着忧思怨结,死后也孤魂不甘。寻常百姓逢灾遇难,当权者还会救助,还会自责,可对政敌呢?
明王拨开江雪的手,平静了好一会儿,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大夫,不用了,你回去,先回去……宇沧,我有话,有话……跟你说。”
南宇沧很为难,明王让江雪出去,肯定要说很重要的话。江雪冲他会意一笑,转身就往外走,明王要交待临终遗言,有可能事关皇家隐秘,当然不能让她知道。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空繁星之下的院落影影重重,心里很害怕。
她退到门口,掀起门帘挡住夜风,隐约听到明王在说“梅树、盒子、圣旨”之类,心里不由一震。明王所说的梅树无疑是青芷院墙外的三株,难道那个铁盒里是圣旨?铁盒埋在树下已久,不会是当今皇帝颁下的,那是先皇颁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