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身后靠左的男人反应的很快,他凑近另一个同伴低头耳语了几句,随后那两人没跟前面的人说些什么,便默默离开了。
现在还不能走,胡莱看着面前还有些不信的男人,跟对方对峙着,直到身后穿来还算熟悉的声音,“小胡,你们这是?”
是尤谈达,这个人的出现让局面一下子变了。他倒是也反应很快,朝着拦着两人的男人喊道:“唉,兄弟,怎么回事?”
男人们对视一眼,右脚向后退一步,但似乎还是犹豫先前浪费的时间,“你们是哪头的?”
胡莱指了指记忆中总是聚集着人群的地方,见男人还是有些疑惑,随即换了话术,“我们要先拿点白粉给王老大。”
这会儿男人们才完全信了他们的鬼话,也没多说什么就原路返回了。
尤谈达领着他们朝刚刚胡莱指的方向走了过去,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这裏可不是什么叙旧的好地方。
直到远离了那裏,尤谈达才慢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胡莱,犹豫了一下,没有说教什么,“回去吧。”他手上握着一瓶“酒”,思考到这种东西的味道以及大概受欢迎的原因,胡莱突然想留下来看看这个中年男人要做什么。
“嗯。”胡莱先点了点头,接着看着男人径直朝着海滩的方向走去。
身边的理查德大概看出来胡莱的意图,挠了挠头,扯了扯胡莱的衣领,看他回头看自己,笑了一下。将翻译器放在嘴边,“我需要去收拾行李,请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
“嗯。”胡莱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大概后面不会再见了。但他不是一个会做告别的人,所以也只是看着理查德。
“好的。”理查德瞇着眼睛,露出一个不太高兴的笑,“谢谢你愿意陪着我玩,这些天麻烦你了。”
最后他将翻译器收回口袋,用一种还算正常的腔调对着比他高半个头的胡莱真诚地说,“再见。”
胡莱楞了一下,倒也没想到理查德能说出这么标准的c国官话,唉,他伸出了手象征性地摆了摆,回忆着过去几次对方分别前在翻译器前发出的音节和语调。
大概是正确的吧,也不知道在理查德看来会不会像他第一次见理查德所听到的那样怪腔怪调。
对方也顿了一下,接着用力比了一个国际通用夸奖手势,他眼眶好像有点红,或许真正转身离开了他会哭吧。
难搞,胡莱在心裏感嘆,湿润的海风吹得他有些战栗,竟然一时间看不清理查德离去的身影。
所以......再见吧理查德。
直到那头格外显眼的金发消失在视野裏,胡莱才嘆了一口气,有一种区别于跟吕天城告别的情绪环绕着他,但他不想被这种思绪主导着,他原来是这样多情善感的人吗?或许原因在于嘆息时唇齿间弥漫的麦香,看来罪魁祸首是酒。
这么想着,胡莱朝着刚刚尤谈达离开的方向走去,那人提着一瓶分量不小的酒,如果是用来激发情绪的,这个男人有什么样的情绪需要抒发出来?
男人最终在靠近海岸线50m沙滩上席地而坐,胡莱不想让对方发觉,所以只能跟他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躲在树后看着。
显然男人没有什么心思维持警惕,他很快就打开了酒,自顾自的对着瓶喝了起来。从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尤谈达很明显的表现出来他是一个擅长交际且喜爱交际的人,为什么现在那么孤独。
结合一些路上的表现,胡莱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样啊.....他忽然走出了树后,逐渐靠近尤谈达,没什么,不是突发善心,只是想见一见这种状态下的人类。
大约靠近尤谈达接近30米的距离,胡莱就被对方发现了。
尤谈达看他跟了上来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胡莱从善如流的走到对方面前,并毫不介意的坐在松散的沙滩上。
尤谈达看着胡莱,面上的表情变了几番,似乎最终想明白了这个情况下对方反而是比较好的倾诉对象,毕竟他们没什么交情。
“你跟理查德今天下午去喝酒了吧?”尤谈达一副大人做派,他捏了捏手中的酒瓶。
“嗯。”胡莱承认的很干脆,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尤谈达,想直白的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更多的内容。
“好喝吗?”尤谈达脸上浮现着社交笑容,他不需要胡莱的答案,接着自顾自的呢喃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一醉解千愁’。”
沙粒蹭的人的皮肤有些发痒,在海边坐久了,海风携带着水汽还会让胡莱感受到一些黏糊,已经有些晚了。
从开始讲酒,尤谈达就相当任性地只顾自己讲话,似乎他不需要回应,只需要有个人形的听众。
但胡莱也没认真在听尤谈达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时不时观察着尤谈达的表情。
直到尤谈达开始说起了过去的故事,胡莱才凭借他的只言片语,完善了一些“反叛”内部成员的构成。
“最开始基地裏只有黎叔和莫神在,阿裴是莫神请来的,惑惑是莫神的下属也是我的.....兄弟,我跟他是76级的校友......后面我们常在基地的有5人,我们同吃同住在基地裏呆了1年半。”尤谈达这会儿似乎在怀念,他婆娑着酒瓶口,眼睛放空了一会儿,接着讲,“其实我根本不相信组织能成功,太荒谬了,才5个人,就算外面有人零零散散的输送物资,就算有过去空军基地的部分可用零件,可是才5个人,去做一个人类科技前沿的庞然大物,还要用它来对付所谓的‘棘’。”
尤谈达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瓶,左手按住了右眼,手指划过闭上的眼睑,语气平静接着说道,“他们都是天才,但我不是。”
“我们本来不会一起工作的......黎老年少成名,是当代国父,世界和平大使,足以载入史册的角色,“凤凰”功德值预估8位数起步。莫神是新繁杯特招生,a大机械学力学双料博士,第四机械工业部部长;阿裴是安老的关门弟子,b大遥感测绘专业博士,第四机械工业部副部长;就是惑惑,也是连跳三级,15岁高考以我们省前46名进的k大王牌专业,毕业立马招进了基地裏,一个月工资2w起步。”尤谈达对其他4人的履历如数家珍,看样子这些人确实算得上一个时代一个国家响当当的天才。
“而我只是一个农村出来的那时候身体比较好侥幸入选民航的普通飞行员,如果不是一夜之间所有直升机都被销毁了,原本我不该和这些天才待在一起的......”尤谈达接着补充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既痛苦又愉悦,似乎他自卑又狂气。
太有意思了,胡莱看着对方不寻常的表现,突然笑了起来。
尤谈达也没管胡莱莫名其妙的笑,似乎是说的有些口渴了,他伸手拿起埋在沙子裏的半瓶酒,喝了一口,闭上眼睛缓了一会,“现在这样的世界对我们这种没有什么势力的普通人来说是很合理的,真的很合理.....不,是完美。不需要家裏有人,不需要读书读到死,不需要过分的人情世故,只要你从小到大没做过坏事,学习好挣“功德”的规则,跟“圣会”打好关系,一切真的很轻易。没有战争压迫,没有环境污染,没有勾心斗角,针锋相对。所有人,只要不是想找死的人不管心裏怎么想都只会表现出最善良的那一面。被淘汰的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人,或者说他们早晚该死。”
这些话他似乎重覆过无数遍,现在说出来格外流畅与铿锵有力,那副模样跟胡莱潜入“凈土”礼堂裏看见的入会人员一样。一个世界必然是有两面性的,黎致秦等人怀念旧c国的社会厌恶新时代,就会有其他人拥护新时代厌恶旧世界,很显然,尤谈达现在跟其他人不在一条道上了。
“早晚该死......我是对的......我没错”尤谈达没头没脑的重覆了几句,接着继续喝了一口酒,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离他有点近的胡莱能清楚闻到一些发酵的糟糕的味道,他默默后退了一些。
“嗯嗯。”胡莱点了点头,作为一个不太合格的听众敷衍着对方,恰好尤谈达现在也不需要会发出不同见解的听众,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费那么多功夫做这种拿不到一点好处的事情,这就是疯子。黎老学安老一样在新社会裏安享晚年不好吗?反正他怎么样都能活到寿终正寝。”尤谈达的话真的很多,似乎只能通过不断的输送自己独断的思考才能让自己没那么惊慌犹疑。
直到太阳彻底西沈,壮烈的血红的夕阳海景深刻烙印在胡莱的脑海裏,除却有些看腻了的人类情绪爆发,这个星球还是存在着即使是他这种人也觉得美好的景色。
尤谈达已经把酒喝完了,他的身上散发着难闻的酒气,像是腐烂的枝干,他本人神志还算清明,不过有些恹恹的,他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像摸到了什么,安心了下来,突然直直躺在了沙滩上,也不嫌琐碎的沙粒顺着衣领袖口寂静无声又迅速地侵入衣服内部,很快他成了一个沙人。
在尤谈达手腕处的‘禁锢’细微的警报声中,他将喝完的酒瓶遗弃在沙滩,爬起身抖了抖沙子,示意胡莱该走了。绿735,还挺高,胡莱记下了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