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葭葭滑下操场外围的铁栏桿,中秋后的f省仍高温不下,下午四点的斜阳仍逼近灼热地炙烤着地面,体育课四行队列在开学时就安排好,两女两男。她因为身高站在了队伍的最右侧,热身跑时总是不远不近地辍在人群后。
今天的项目是变速跑,队伍最后的人要跑到首位交换位置。
沈葭葭心不在焉,有人提醒才知道要跑动,被推搡了一把后加快自己的脚步,要到队首时忽然瞥见自己身侧一抹白衣黑裤的影子,她提速,影子提速,她减速,影子减速。
沈葭葭脑子裏名为理智的弦骤然绷断,肾上腺急速飙升,在塑胶跑道上撒开腿全力冲刺,背后紧跟的男生发现自己追不上对方的速度,惊恐无比,“卧槽,这是打了兴奋剂了!?”
队列裏的李裏感觉一阵风略过自己,遥遥地喊:“沈葭葭你超速了——”
“沈葭葭你干嘛跑这么快啊!”
“慢点我们追不上了……”
沈葭葭转身怒喊:“别跟着我了!!”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减速,任由沈葭葭一人如炮弹一般弹射出去,飞出了班级队伍。
跑了大半圈,沈葭葭终于甩开了那道影子,顶着众人的目光,她蓬头垢面回到队伍中,体育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这位叛逆的小同学,有兴趣来田径队吗?”
沈葭葭扯了下嘴角,“……没有。”
到饭点,那道影子又阴魂不散地出现,晚自习开始前沈葭葭在储物间翻找着自己的正义之铲,身后几个女生悄声讨论声传来,“今天是第七天吧?”
“是啊,你没看到那裏突然多了这么多白菊花……”
“啊……好可怜,要不我们也去买一束?”
“要吗……说实话,我觉得有点渗人诶……”
沈葭葭缓缓放下了自己的黑色塑料袋。
今天是许睿星的头七。
高三学生的意外造成校内人心惶惶,校方有意减少影响,奈何当时目睹的人太多,对青春期的学生来说这些新闻如沸水般升腾,从“考试失利”到“校园霸凌”,到现在校务处的黑幕传得比比皆是,乃至于连网络上都在发酵着这件事,热搜已经挂了几天,没有人记得一开始校方的声明是‘家庭缘由’。
这七日裏,许睿星就追着唯一能看到他的沈葭葭,高灵感人士对这些有天生的吸引力,好像她才是幕后真凶。
自杀的人难以往生,何况是跳楼这样惨烈的方式,如果今天他的灵体还不消失,那接下来异变的概率很大,对学校和学生的影响会更严重。
可是……
沈葭葭长吁一口气,抓着许睿星软绵绵的手腕到了回廊,“你姐姐到底是谁啊?”
“你的死跟你姐姐有什么关系?”
“你能说句别的话吗许学长……”
许睿星仍是那副漏气的模样,全身上下遍布着大小窟窿,“我……有一个……”
“我这是在帮你。”沈葭葭懊恼地坐在地上抓头发,过了头七未散的灵体,如果造成了公共影响,管理局必定会出手干涉。
她想要替他完成什么未了却的心事,让他走得平静些。
这七天,她做了不少努力,在对方原来的班级问了一圈,除了留下“那个低年级疯狂暗恋学长的漂亮学妹”这个印象以外别无收获。她还尝试询问经手这起案子的姐姐,奈何在她药倒了那个小年轻警察以后,沈霜霜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说是怕自己忍不住大义灭亲。
不行。
沈葭葭一直待到晚自习结束,王子秦奇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发疯,是不是又搞什么事情了?”
“是有点事情。”沈葭葭瞥他一眼,忽然蹙起眉头,“我看你最近要小心点,果然是阴气太重。”
王子秦看起来像是被榨干了一般憔悴,他这样敏感的命格,容易被这些意外影响。
她沈思片刻,“对了,你可以多跟着陈炘一点。他命裏带火,阳气重,正好可以杀杀你的阴气。”
王子秦揉了揉黑眼圈,“说起这个啊,有个事要跟你……”
“等等,有事要忙。”
下课铃声一响,沈葭葭便飞出教室,连带着许睿星的灵体穿过王子秦,掀起一阵妖风。
王子秦狠狠打了个喷嚏,“干,怎么这么冷。”
陈炘拾起书包,“三天两头生病,你这身子也太不行了……走啦,回宿舍。”
许睿星是从七楼跳下来的,七楼装修的是空闲自习教室,只有晚自习或是教室设备故障时才会使用。
对高中生,高三学子来说最重要的地点,明明是自己的教室。
这是沈葭葭第九次来到高三五班。
即使是高三的学生,也不会在十一点时还留在教室自习——宿舍和大门都有门禁时间,对各种禁制熟视无睹的只有她一人。
许睿星的书桌仍然在教室裏,但留下来的课本等大多遗物已经被家属带走,桌洞裏塞着白菊花,雕零的,新鲜的,与小卡片拥挤在一起,月光照亮了桌面上模糊铅笔印的“一路走好”。
许睿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收敛了自己的攻击性,静静凝视着这间教室,似乎在这裏获得了短暂地平静。
他的人缘并不差,这个班级中大多数人都发自内心地悼念着许睿星,可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大概就连他自己也忘记了。
沈葭葭打开灯,看到教室角落裏的图书角——是五中这学期开学时在每个教室安置的书柜,学生可自由捐借书籍,增进班级内部的阅读交流。
许睿星的脚步停在了书柜前,灵体微微颤动着。
沈葭葭跟着上去。
她的记忆力很好,对环境变化敏感,目光随即凝滞在了新增的一本书上。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自己班裏的图书角也有人捐赠这本书,听说内容沈重压抑,她记得李裏看完以后郁闷了好一段时间。
说是新增,是因为前两日来她都没有发现,而且也不可能出现……
书脊的捐赠者信息标签上,“许睿星”三个字赫然在目,捐赠日期是今日。
沈葭葭将书抽出,书还算新,边角都没有褶皱。
在这个过程中,许睿星平静地观察着她的举动。
她迅速翻动,书页飞快跳动到了夹有书签的一面,灰色荧光笔画的句子第一时刻呈入眼中。
“我要等等我灵魂的双胞胎,她被你丢弃在十三岁,也被我遗忘在十三岁,我要躺在那裏等她,等她赶上我,我要跟她在一起。”
书签是一张泛黄的贺卡,清秀的笔迹,稚嫩的卡通画。
“生日快乐,小星星。”
时钟的指针咔哒转动,停在了十二点。
沈葭葭抬起头,看到他眨了眨眼,液体滴落在地。
第一次不是血,而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