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缓慢,生怕文宇会漏掉半个字似的。
自从知道她哑病好了后,文宇很久没读她的手语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他一字一字地译出她的动作:“我收回那夜、说的、所有话。”
姜玖琢放下手,用力抿了抿唇。
她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要问文大哥,可到了最后,她还是不忍心问。
小小的个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姜玖琢忍住情绪背过身,影子由长渐短、由短渐长。
文宇盯着那离了光便不见了的影子,叫住了她,“玖琢,我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
姜玖琢走至牢外,身子一颤,回头。
文宇看着她道:“我这一生只爱过小敏一个人,我这个人没什么抱负,后来每一步都是小敏在我身后推着我,可有天我回头时,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背后的人,那我……凭什么不能为了她做出一点豁出去的事?”
姜玖琢握紧了双手,眼眶鼻尖酸涩不已。
此时此刻,说什么好像都不合时宜。
陆析钰瞥到她红透的眼眶,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文宇一步步朝她走去,伸出手。
陆析钰蹙眉,微微侧身,挡住她一半的身影。
文宇笑了笑,收回想要拍拍她头的那只手,说道:“但你也没有错,玖琢,错的是这个世道。”
错的不是旁人,错的是这个无人拨乱反正的世道。
所以以恶制恶的他,又有什么错?
陆析钰缓缓抬眼,与文宇的目光在半空有一瞬的停留。
良久,文宇退回了牢中,摩靡着脸侧的疤缓缓说道:“世子那么想知道任慈到底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继续阅读!第4页/共7页何不亲去小佛城看看?我进不去,世子总是能进去的。”
从刑部回府的路与平时沿着流光河那条路不一样。
姜玖琢和陆析钰走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花水楼、著风楼、一切繁华都浮在天边,只能看到远处亮着的顶楼。
陆析钰很少见人的情绪那么好看透,开心、害羞、生气、还有她现在的低落。
他望了周遭一圈,主动挑了个话头:“你可知花水楼因何而建?”
姜玖琢回神,用手语答他,原是国宴之所。
但何时建成的,又是因何而建,她好像很少听人提起过。
陆析钰垂下眼,面上看不出喜怒,淡声说道:“峪谷关之战死伤无数,血流漂杵,而花水楼便是那战之后建成的,先皇说希望站在花水楼高高的楼顶上就能瞧见归家的兵将,可是你猜他有一日带着人爬上花水楼顶的时候怎么样了——?”
前半段还是正正经经的,到了最后一句时,他忽然莫测地凑近了些,把尾音放得又轻又慢,吊足了人的胃口。
姜玖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个皇帝啊,上楼的时候滑了一跤,差点没把半条命给跌没了!”陆析钰说着,放纵地笑了起来,“阿琢,你说好笑不好笑?”
“……”
姜玖琢这才反应过来,略带犹疑地看向他,莫非是在逗她笑?
陆析钰对上她黑黝黝的瞳:“不好笑吗?”
姜玖琢没点头,也没摇头。
心里想得却是,不好笑,真的很不好笑。
尤其是在僻静的街上议论先皇的丑事,而且这丑事听上去还很荒唐,她合理怀疑这就是陆析钰瞎编的。
说无聊笑话的人还津津有味地回味着他的故事,姜玖琢却忽然吸了吸鼻子。
药味。
一抬头,亲王府就在前面。
恍然间,姜玖琢这才明白过来一到亲王府就生出的怪异感出自哪里。
嫁进府的那日,还没进到亲王府她就闻到很重的药味,遇上陆云清后这味道更加浓重,反倒是进了新房,药味是最淡的。
这也是为何她昨晚能敏锐地闻出那血腥味的原因。
但很快她就从陆析钰那里得到了解释。
陆析钰见她翕动鼻尖,侧头问:“闻不惯亲王府的药味?”
姜玖琢点头,指指他,又摇头。
亲王府的药味很重,但他待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很重的药味。
陆析钰不以为意:“所以我总爱在著
本章未完,请点击继续阅读!第5页/共7页风楼不务正业,当归、生姜、山药……亲王府一年到头吃的都是药膳,这吃久了人身上也都是药味了,我实在是吃厌了,便好心把药膳都留给了病得我那病得更重的父亲。”
待在府里就已经就被熏了一身药味,再这么吃,跟真成了个病人似的。
说着说着,陆析钰也觉得没意思,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装病、一个装哑,演得是出互相诓骗。
“阿琢,”陆析钰转头,“世人多喜欢戴着面具,有的面具是为了活着能轻松一点,而有的面具只是为了前者的头两个字。”
——活着。
姜玖琢秀眉蹙起,不懂他为何说起这个。
陆析钰不解释,顺着问下去:“万一有天你发现我其实是个身子挺好的人,你会怎么样?”
姜玖琢转头,比了个“挺好”的手势。
陆析钰挑眉,有点意外这个答案,甚至起了反思自己的意思。
只不过很快,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一句——“这样我狠狠打你一顿也不会觉得愧疚。”
姜玖琢认真的表情很好地震慑住了陆析钰。这么一比较,陆析钰有一瞬产生了自己很温柔的错觉。
沉默半晌,他到底没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咳喘起来,微微驼背拍了拍心口:“我是说‘万一’,‘万一’而已。”
姜玖琢没理他,思路清奇地开始思考,如果她装哑被发现了怎么办?要不也让他打一顿?
陆析钰还在颇为委屈地感叹:“其实我也不想一年之中,半年都是病的。可身不由己之事众多,没几个能逃得过,真是让人苦恼啊……”
说话人拖腔带调,像在说玩笑话,姜玖琢不自觉慢了步子,垂眸去想,还有点像在对她解释什么。
想得过于专心,两人走至亲王府门口,姜玖琢一个没察觉,撞在了陆析钰的后背上。
她捂着脑门踉跄后退,仰头。
清月之下,陆析钰渡着银辉,缓缓转过身来,笑道:“阿琢,众生皆苦,谁能自渡。”
那笑,似带着涩。
这大概是姜玖琢看过,陆析钰最认真的样子,认真地笑,认真地说话,认真地告诉她——众生皆苦,无人能自渡。
可没人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便听过这句话了。
患了哑病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因为说不出话而害怕,可大哥那句永远哑下去始终在她脑中挥散不去。
后来每每太医来诊治时,她都会窝在床角,自暴自弃地用手指在床上画两个字:不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继续阅读!第6页/共7页那时母亲和父亲又急又气,却什么办法都没有,没人能救得起一个不想好的人。
直到祖父风尘仆仆地归来,又在几日后再次匆匆带兵出城前,不放心地问了她一句:“那我们琢丫头想要什么?”
那晚她始终没有给祖父回答,因为她哭了,哭得那么无依无靠,她想要和睦美满,想要开开心心。可最后,她却只是在宣纸歪歪扭扭地写下:为什么这些事都落在了玖琢的头上?玖琢难受。
还记得祖父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此生唯一一次违反军令的行为,未作通报将自己偷偷带入了军中。
祖父的部下忠诚无比,心照不宣地没问其中缘由,一路都将她保护地很好。
她不过在营中待了几日,就被祖父安排送回将军府,只是走前,祖父带她去看了伤兵营里的那些哀嚎不断的人。
“玖琢,祖父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也没本事治好你的哑病,唯有带你来看看这里。”
“他们中最小的不过十二岁,他不想当兵,却为了给重病的祖母治病不得不入了营,年纪最大的五十岁了,他的三个孩子都死在战场上,现在只剩他一个了,还有他……”
“玖琢,这世上之人,不过是各有各的苦。”
从那之后她好像就开始好好吃药了。
而那晚的月亮,也和今日一样亮。
盯着空中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姜玖琢不放弃地想,如果真的像祖父说的那样众生皆苦,那她希望自己和大家都能少苦一点。
再低头时,陆析钰又像以前那样不正经地笑了起来,轻声细语地问:“在想什么?”
夜风扬起眼前人垂下的黑发,姜玖琢却觉得,这道身影如此寂寥,好似本不属于这世间之人。
幽幽药香中,她往前一步,伸出手抱了抱他。
很轻很软,一瞬即离,却是她第一次主动。
陆析钰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