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意
“主,主君,怎么在这裏?”
晓生寒酒醒了大半,人却似乎还是晕眩的。
倪苍壁道:“你自己说的,这正殿我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各殿虽各有归属,但前殿悬挂鹿梦仙牌,正殿用作处理公务,只有后殿是起居隐私之处,倪苍壁身为主君,出入前殿与正殿其实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她很少这么做罢了。
晓生寒飞升之前,她需要处理月仙公务,经常来此,但自从这裏有了新主人,她就连月仙主座都不再靠近,遑论这么悄无声息地进来等着。
晓生寒张了张口,“主君,不是在和命途星君谈论公务吗?”
“早就谈完了,”倪苍壁说,“过来坐吧,喝了这汤。”
晓生寒目光落到案上那碗醒酒汤上,心中微荡,五味杂陈,只好走近,行礼:“多谢主君。”
他在倪苍壁对面坐下,两人隔案相对,他一抬眼,撞见了倪苍壁瞧过来的眼光。
这距离不远不近,但两旁无人,四目相对,硬是让他怔住了。
倪苍壁见状,偏了一下头,眉峰轻聚。
晓生寒倏尔回神,仿佛是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似的,他去端眼前的醒酒汤,顾不得其他,匆匆喝了下去。
倒是倪苍壁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很是不解,等他喝完,她才问:“怎么了这是?真是醉得太厉害了?”
晓生寒轻轻摇头:“……我没事。”
倪苍壁一笑:“好吧,你没事。”
晓生寒呆呆地看着她。
倪苍壁是不可能知道这样的笑会给他带来什么的。
但假如,她知道了呢?
“主君,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吗?”
“没有,只是想找你聊一聊,不过看你现在这样……”
“我没醉!”
被他这么拔高声音一喊,倪苍壁停滞一瞬,不由勾唇:“是吗?”
“我,”晓生寒心中怦然,“我已经醒了。”
倪苍壁笑意加深,“生寒,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喜欢饮酒?”
晓生寒点点头,“若有畅快之事,酒可助兴,若有郁结之事,酒可遣怀。”
“愧野,肆汝,觅安,九畹,每一个我都曾陪着通宵达旦豪饮,凡人多饮伤身,但我们不会,因此肆无忌惮。”
晓生寒想象了那个画面,不禁地露出了笑意。
倪苍壁又道:“凡人多苦,但我们都曾经是凡人,而现在你也知道,当神仙未必就能无欲无忧,所以,公务之余喝酒也好,做其他的事也好,我都觉得无伤大雅。”
“我想,师兄师姐们都曾经与主君推心置腹,以求宽慰,是吗?”晓生寒低声问。
他此时的眼神堪称落寞,让倪苍壁大动恻隐之心——她用很认真又很轻缓地语气说道:“你也可以。”
晓生寒目光一黯。
“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一直不开心,但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月仙公务,”倪苍壁看着他,“你说你心中有结,现在月仙灵树已成,你准备好同我说了吗?”
晓生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仿佛在蓄积勇气。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清醒地意识到无论是作为凡人的一生,还是飞升这十个月以来,他都是这样的,沈默而优柔。
“主君。”他终于抬起了眼帘,端端正正地看着倪苍壁的双眼。
“嗯?”
“自我飞升,主君一直信我,一直助我,我也一直在想,自己是否值得主君这样对待。”
倪苍壁轻轻皱眉。
“师兄师姐们,个个勇毅果敢,人品高洁,我真心敬重,视为楷模,我知道只有他们那样,才可堪成为雾云殿的一员,做主君座下的仙君——但是主君,无论外人怎么高看我,无论你是如何看待我,只有我知道,我柔茹寡断,心性不端,根本……根本难与师兄师姐们相提并论。”
倪苍壁眉头拧在了一起。
“柔茹寡断,心性不端?”她面色沈下,重覆了这两个词,“你这样说自己?”
她几乎要气笑了,“你十八岁飞升,已是前所未有的成就,胜过了整个仙界的所有仙君,你不到十个月修成灵树,胜过了除我之外整个仙界的仙君,单是这两点,换做他人,该要如何意气风发?倨傲自满虽不可取,妄自菲薄更是人生大忌!你做了什么?要如此自贬自低?”
晓生寒还从未被她这样质问,心下怔忪间,却仍是惘然。
“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倪苍壁,终于难再抵抗,“我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动了情。”
倪苍壁有一瞬间的楞神。
但很快,她又慢慢松懈,脸上神情几番变化,她又是气极反笑。
“就这?”
“我……”
“什么样的心思,叫做不该有?”倪苍壁打断他,“对方已经心有所属?”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