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生寒叫了师兄师姐,又看向倪苍壁:“辛相君也是宗亲女眷,来这裏并不奇怪。”
“是不奇怪,”倪苍壁淡笑笑,“你们留在这裏,九畹和我进去看看吧。”
“是。”
内殿宫人极多,医士与医女各自忙碌,二人没有进到寝房,只留在外间,听见裏头传来间或的痛吟,有个小宫女端着铜盆经过时不小心脚下一滑,陆九畹眼疾手快,挥出一道灵光将其扶稳。
“主君,”她似乎有些紧张,“会顺利的吧?”
“会的,”倪苍壁安慰道,“你没看药仙君和医仙君都没过来。”
说着,她的视线投向寝房,隐约看见了那位辛相君守在榻边的身影,皇后的痛叫之声越来越大,陆九畹的袖中细细簌簌伸出了枝蔓。
——七月初七,辰正时分,皇后平安产下一子。
此子居嫡居长,是帝后成婚十年迎来的第一个孩子(到后来发现其实也是唯一的孩子),出生时皇城漫天霞光,艷丽如锦,东宫遗留的数株由先帝亲手所值,但枯死数年的碧丝鹭草重新破土生芽,不到月余便亭亭舒展,清芬怡人,种种异象记载于史书之中,成为这位后来的明君生而不凡的佐证。
——举国同庆,天下共贺,京城的七夕街市成为了欢乐之海。
须觅安同陆九畹漫游长街,流连在一角花市,那花市有鲜花盆栽众多,鲜润绮丽,陆九畹端着小盆栽细看,在须觅安看来,满目鲜花皆不如她。
织造仙君置身众多女儿家针法斗技的绣坊,身边的河仙却没见过这等场景,二人言笑晏晏,看来十分登对,阿谧阿童等人瞧着二人,不住偷笑。
石寻泉则在林柘的强烈要求之下,同他在小食街角落座,尝了许多凡间食物。
林柘说自己意欲在‘遍尝凡间药食之物’的榜单上超过倪苍壁,需得常常下凡吃东西,邀石寻泉一起,被他赏了一个白眼。
“不要总是说不,”林柘语重心长,“苍壁都来京城了,你猜她此时在做什么?肯定是吃东西……”
石寻泉:“不是。”
林柘:“啊?”
石寻泉微笑:“我不会告诉你,我怕她追杀我。”
·
倪苍壁的确不在吃东西,她在河边。
这一处稍稍安静些许,但河面上已满是各式各样的河灯了。
晓生寒手中拿的是一只海棠花灯,制作精致,灯火之下灼灼如生,照得倪苍壁的面容朦胧似梦,分外昳丽。
他看呆了一瞬,忘了将灯放到河面上。
倪苍壁:“……”
“哎,”她提醒他,“放不放了?”
晓生寒醒神:“……哦。”
倪苍壁牵起唇角,“生寒,第一次放灯吗?”
晓生寒许久不听她这样低柔地叫自己,不禁心头一荡,“嗯,”他点头,“箬鞅蜀国少有这些风俗。”
“是吗?”倪苍壁从他手裏取了那花灯,“那你们箬鞅蜀国的少男少女,就没有什么节日来表达对对方的情谊吗?”
晓生寒楞了。
倪苍壁也笑了,“哦,对,你也不知道。”
她半蹲下来,面前便是河水,这一渠水引自城外,去年夏天时刚刚凿出,渠清而深,十分清幽。因着将河灯递出水面的动作,她上半身微微前倾,肩上的长发便滑了下来垂在脸侧,尾稍几欲碰到水面。
晓生寒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根本不曾多想,他伸出手去,将那一把头发握在了手裏。
直到倪苍壁微偏了头,诧异地看着他,他才惊觉,想要撤手,又在瞬间顿住。
倪苍壁等了一会也没等来他说什么,或者做什么,目光落到他握着自己头发的手上。
“你……”
她瞇起眼睛,晓生寒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她没说下去,而是收回视线——分明就是由他了。
于是,晓生寒怔怔地这么托着她的头发,看着她手裏往前一推,那花灯便悠悠荡荡,随水前去。
河灯放完了,倪苍壁才直起上半身,侧过脸来,端端正正这么看着他。
晓生寒:“……”
他心裏纷乱,垂下眼帘,同时松了手。
“哎!”倪苍壁低低叫了一声,“这就松手了?我以为,你打算握一晚上呢。”
她语中带笑,说得晓生寒越发内敛,更不敢去看她,像是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似的。
这样的节日夜晚,真是满城裏也找不出这样一对男女了。
倪苍壁一直看着晓生寒,越看,她心中越涌起一些难言的情愫,仿佛是她回到了许多年前,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她因为误闯进师兄弟们练功的温泉池而脸红,那种心扑通扑通跳的感觉,确实是久违了,这么想着,她脸上漾出恬谧的笑来。
晓生寒近在眼前,她慢慢倾身过去,趁他不註意般,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紧接着,她就看见晓生寒一张脸就像一朵花,从蜷着含苞着,眨眼间盛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