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不过,归来在即。”
石寻泉说话从来都是这样滴水不漏,倪苍壁对昔青云也算是尽了心力,并不打算再多问,便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从林柘那裏接过了第一杯酒。
“这酒大概是觅安的珍藏吧?还是你的珍藏?”林柘笑问。
“觅安的,”倪苍壁动了动脖子,把姿势换成另一个更自在的样子,“早晚我要把他的私藏全挖出来。”
林柘给石寻泉倒了酒,哈哈笑笑,看她这样,挑眉问:“所以,你这是怎么了?”
石寻泉也看着她。
倪苍壁后仰着身体,用右手臂支撑,半坐半靠,漫不经心——无法否认的是,细数六界中人,只有在这两个人面前,她才会有真正松懈下来,自在的时候。
“我——”她开口,面无表情,“遇上了一件难事。”
石寻泉和林柘对视一眼,两人表情都暗含惊讶,石寻泉问道:“是什么?”
倪苍壁没立刻回答。
三人举杯轻触了一下,酒盏碰出清脆的声响。
她仰脖喝干了杯中酒,撂下酒盏,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向我表明心迹了。”
直入正题,毫不委婉。
左侧的石寻泉露出了讶然的纠结神情,眉头皱起。
林柘则率先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不欢而散了,我让他自己去冷静一下。”
林柘眉头跳了两下,一边倒酒,一边和石寻泉交换眼神,无声商议。
石寻泉轻咳一声,道:“他很不冷静?还是你觉得他不冷静?”
“我觉得啊,”倪苍壁承认起来很快,“他自己内心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我怎么判断,都是我觉得。”
林柘闻言,嘆息道:“在我们两个面前,你就不必这么说话了吧倪主君?”
倪苍壁不满地瞥他一眼,但也很快烦闷地闭了闭眼,道:“……我居然,毫无察觉。”
是的,毫无察觉。
十个月了,晓生寒如何如何她一清二楚,却根本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察觉到这点,难道真是她自己,迟钝了?
石寻泉给她倒了第二杯酒,然后淡淡笑道:“我也确实惊讶,这么多年了,上次有人对你表明心迹是什么时候,简直都记不清了。”
倪苍壁以她无可撼动的地位屹立小有天,但她为人实在低调,兼之雾云殿,如今是八仙了,雾云殿八仙的仙法造化功德皆是佼佼者,久而久之,她这个主君就更退了一射之地,即便公事交道也甚少直接出面,因此在多数仙君眼裏基本是个高高在上的名字而已。
敢于向她表明心迹的,如果不是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那就是很久之前了。
林柘微微勾唇,低笑两声道:“我想到两百多年前,苍壁身边的人何其多——如今这个人,除了勇气超绝之外,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你也说是两百年前,他们和现在的……年轻人,当然是不同的,”倪苍壁答道,忽而有些啼笑皆非,“现在的,年轻人。”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是否年轻,而在于你怎么看待他,苍壁,”石寻泉微笑问,“你是否真的抛开了别的,不把他当作同僚,晚辈,凡人或是小仙,而是仅把他当作一个男子去看待?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不会质疑你的判断,但是这些年来,你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和当年那个恣意的苍壁仙君已然不同了。”
倪苍壁顿住了刚举手凑到唇边的酒盏。
‘恣意的倪仙君’确实已然远去,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林柘眼看她神色深沈下来,很不想让她如此,便道:“不如,你先跟我们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仙君?”
倪苍壁还真有些迟疑了。
评价人本就是一件难事,亘古如此,更别提评价一个刚刚才对你热切地表明过心迹的人。
倪苍壁到底还是灌下了那杯酒。
“他是一个出色的仙君。”
她回想起了一直以来晓生寒曾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对待凡间事情的判断和看法。
晓生寒有着毋庸置疑的能力,和极珍贵的共情之心,这是身为仙君也难说一定都会有的品质。
更重要的是,他刚上仙界时,难免惶恐,却敢于直面灵仙力争程绛余之事,后来的王芫,齐夫人,甚至万飞尘,陈拂……作为一个年纪尚轻,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自幼也极少与女子接触的男子而言,他面对这些凡间女子时所表现出的尊重、怜惜和勉励,已经说明了他的人品和心性。
“他也是一个,出色的男子。”
林柘给他们三人斟酒,脸上却已是带了笑意。
能得她以‘出色’评价的仙君还能列出些许,能得她这样评价的男子却是寥寥,两者合二为一,便屈指可数了。
他道:“那我想问的是,你有什么打算?”
“眼下没有,”倪苍壁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有些犹豫,觉得我的反应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不敢随便。”
林柘又和石寻泉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寻泉意味深长道:“现在,我好像明白他和别人的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