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眸间,两人皆是一惊。
是无妄,而且和前两世不同,她的模样也和无妄有七八分相似。
对方看到他,肃然正气的神色蓦然一转,既惊且喜,随后又释然了。她对着鹤止遥遥地笑了笑,薄唇轻启,声音却湮没在了殇魂塔内溢出的亡灵哀嚎声中。下一瞬,她的身形在金光中彻底弥散了。
鹤止看到她的唇形,说的是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字眼——“师父”。
云门山掌门衡文以身祭器,崆峒印恢复神力,殇魂塔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事后,鹤止从云门山长老和弟子的口中,听闻了一个跨越五百年的故事。
五百年前,旻朝皇帝喜获麟儿,是当朝第三位公主。据传三公主诞生之日,后宫中百花盛开,天降祥瑞,旻帝大喜,赐名程天泽。
这位承天恩泽的三公主,果然是受到了上苍的偏爱,天赋异禀,十分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
然而,老天似乎只偏顾了三公主,却没有偏顾大旻的江山。
三公主十一岁时,天降大旱,一旱便旱了三年,田里颗粒无收,朝廷入不敷出,各地反旗四起。彼时,三公主尚未及笄,却因开蒙得早,年少便有忧国忧民之心。她以十四岁的稚龄上殿请命,自请代替父皇上仙山向上天求雨。
旻朝以前曾有过几场天灾,每每都是以帝王祭祖祈福告终,但是每次祈福,都要献祭一条皇室性命,有时是皇子公主,有时甚至是帝王自己。
旻帝十分疼爱这个女儿,舍不得她以身冒险,因此并不肯准允她的奏请。
三公主于是跪在皇帝寝宫外,上表陈情,言辞切切道:“天泽生来便是大旻公主,受的是天下万民供养。食民之禄,自当忠民之事。公主死社稷,死得其所。天泽此志无悔,万望父皇成全。”
旻帝拗不过她,最终允了她。
三公主上山后不久,果然降下了甘霖。久违的雨水不仅滋润的土地,也浇熄了战火。
然而,三公主却再也没有下得山来。
从那以后,世间再也没人见过三公主的身影。
同年,云门山掌门收下了一名入室弟子,名叫程天泽。
这名弟子进境神速,只花了一年,便从什么也不懂的门外汉踏入了金丹期。
这样的速度,整个仙门闻所未闻。
就算是当年道玄仙尊的小徒弟李文君,也苦修了十年的时间才结了丹。
结丹之后,程天泽不愿再用公主的名号,便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名叫衡文。
她的掌门师父也惊讶于她不俗的天赋,深觉这个徒弟不是等闲之辈,身世血脉应当有大来头,于是便给她算了一命。
这一算,命没有算出来,倒算下一道天雷来。
天雷劈过,掌门师父的修为竟进境了一阶。
她师父更觉有异,过了几年养好了身子,又给她算了一命。
这次又是一道天雷劈下,掌门的境界又上了一层台阶。
如此循环往复,三十年后,她的师父便飞升成仙了。
那段时间,隔三差五的就会有人来拜会云门山掌门首徒衡文真人,拜会之余,总要为她算上一命。
云门山上时常有天雷劈下。
仙门迎来了史无前例的飞升大潮。
这股大潮,一直持续到衡文从她师父手里接过掌门一职,才告一段落。
先任掌门飞升之时,曾最后问过他的徒弟衡文一次:“以你的资质,早就可以飞升上界了。你当真想清楚了?”
衡文神色坦然,答道:“衡文与云门山有缘,余生愿老死山门,无意升仙。”
修仙不求升仙,当真是闻所未闻。
她的师父叹了口气,不再劝她。
但衡文的这个心思由来已久,起初她师父还觉得她是一时玩笑话,如今却不由得他不信了。
她的师父叹了口气,不再劝她,只道:“我升仙后,会再查查你的身世。若能窥得一二,会想法子降下暗示让你得知。”
衡文却笑了笑,道:“师父若是飞升后还执着于为我算命,想必不日便能位列上仙了。”
老掌门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道:“咳咳,为师这是关心你。”
“徒儿知道。但徒儿不能让师父升仙后还百般挂心。以后徒儿不会再让任何人给徒儿算命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话中拒绝的意思却是不容商量。老掌门明白,他两人之间的师徒缘分已尽。
衡文感念老掌门的教养之恩,因此这么多年来对于仙门借她这条捷径快速提升修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份恩情,到今日师父飞升成仙,就算是还清了。
她从来都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无论是做三公主时,还是做衡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