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酌和姜灵第一次冷战,也是从同桌之后,让姜灵始料未及的第一个矛盾。
准确点来讲,是江酌单方面发起,她被迫应战。
姜灵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一时恍了神。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好像从未正式思考过这个问题,姜灵忽然迷茫了。
她擒着笔,无意识地书上画了两个几何图。
没遇上江酌之前,她的人生很糟糕,糟糕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
二年级时,刚满十岁的姜灵撑着雨伞,站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前,雨水把摞在一堆的垃圾冲刷到地面上,黑水从间隙中一股股地淌出。
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忽然散开,滑出了半条猫。
那是一只灰黑色的猫,雨水把它浑身的毛浸透,一撂一撂地搭在身上,隐约能见白色的皮肉。
前些日子,姜灵在巷口见过它。
它总爱蜷在车底下,或是懒懒地趴在围墙上。有时,它晃着尾巴,一双琥珀色竖瞳静静地凝视着墙下的小小的姜灵。
现在,它的身子掉出长长的一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大大地睁着。
好像在看姜灵。
姜灵也看着它,它的瞳仁上覆了一层白雾,琥珀色的眸子在此刻显不出一丝光泽。
“快去抱起来呀!你不是很喜欢?”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撑着伞快步跑来,往姜灵的后背重重推了一把,她踉跄两步,刚站稳身子便听见身后男生的笑闹声。
“好恶心,她是不是很喜欢垃圾堆?”
“哈哈哈,是吧,还喜欢一只臭掉的猫。”
寒假姑姑从国外回来,给她带了两个神奇的东西,说是能治好她的听力,它们正塞在姜灵的左右耳上。
姑姑在纸上写,戴上这个她就可以听见声音,不用再去特殊学校啦。
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问“为什么”。
姑姑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眯眯地在纸上写下,什么为什么呀?听见声音不好吗?
听见声音不好吗?
不好吗?
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真正的声音。
来自那群男孩。
他们呱呱地笑着,姜灵无法辨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好难听。
姜灵不明白一向对她好的姑姑,为什么要给她戴这个东西。
姜灵站在垃圾堆前,她的伞上酒红色的,有一块印着广告商标。
她回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笑作一团的男孩子们,他们比姜灵大,有的已经上六年级了,都是住在附近的小孩。
见到姜灵看过来,男生们又有些不自然地收住笑意,互相推搡。
“你敢不敢跟她说,这是你干的。”
“操,明明是你先提议抓猫的好不好?你怎么不去说?”
“她不是聋哑人吗?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男孩大胆地站出来,冲着姜灵喊:“喂!聋子,你的猫是我摔死的,怎么样?有本事来打我呀!”
他用那张长满雀斑的脸得意洋洋地在姜灵眼前晃来晃去,他又侧过身,对着姜灵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周末,姜灵伏在桌前认真地写作业。
她拿着铅笔,一撇一捺地在田字格上写下“声”这个字,写满四个,要组两个词。
她想到了“声音”,下意识发呕。
sheng,第一声,她怎么也念不会。
忽然,门被破开,姜灵下意识钻到桌底。
男人满脸怒气,断眉不停地抽动,像条蚯蚓。
他几乎是一眼看到了躲在桌子底下的姜灵,他冲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从逼仄的空间里拽出来,脑袋撞上桌角,姜灵眼角泛起泪花。
他把姜灵摔在地上,从臀到后背,麻了一阵。姜灵没掉眼泪,一心只想着躲。她像小耗子似的在地上匍匐,在地上逃窜,去抓窗帘,去扒茶几脚。
又一次次被大力拽回。
既然失败了,那只能承受了。
姜灵像死肉一样任由他摔打,一声不吭。
以往这个男人打她,她听不懂,疼着疼着就麻木了,她躺在地上,甚至开始发呆。
从窗外往外眺,有蓝天,有白云,有小鸟。
有像她这样的小孩。
他们在干什么呢?也在挨打吗?
姜灵恍恍惚惚,忽然记起自己美术作业还没完成,她最喜欢画画了,也最喜欢那个叫郑美秀的美术老师了。
她几乎是一下子站起来的,直往房间冲。
男人猛地把她揪回来,她后脑勺磕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姜灵哭了,她发不来声,怪异的呜咽声比夜晚屋檐上发情乱叫的小猫还难听。
她不为痛而哭,是因为,她没法完成作业了。
现在,她有了耳朵上那个神奇的东西。
她终于听见了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他的唾沫落在她的脸上,他的手落在她左耳上。
“嗯?你知不知道那个臭崽子的妈找到我这边……说什么了?你他妈还敢打人,老子一个人过不舒坦吗,还得养你这头畜牲?今天我他妈不踩断你这双烂手——医药费你自己拿,老子不会给那娘们儿一分钱,你没钱就和你妈一样去做/鸡,老子不管这个烂摊子……”
左耳上的助听器掉到地上,左半张脸红辣辣地疼。
姜灵捂住耳朵,指腹好像摸到了什么黏黏的液体,她拿到眼前一看,鲜红的,是血。
姜灵戴上助听器后,听到的前两个声音,一个是许德康对她说的“biao子”,一个是那群男生说的“聋子”。
此后的声音,大差不差。
直到四年级,终于有除了老师以外,第一个字正腔圆叫她“姜灵”的人。
是江酌。
音乐课上,他的声音清脆,过滤到姜灵耳里,她如痴如醉。
这比那些呱呱叫的男孩子,好听一万倍。
他很喜欢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