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和许家容在h市呆了大半个月,期间大多都在处理许安容的后事,配合警方调查,以及后续各种责任认定书和赔偿协议的签订。
最重要的是留下来照顾还在上学的姜灵。
请假了将近快一个月,某天的早晨,一直窝在房间里的姜灵忽然从床上下来,她认真地梳好头发,换衣洗漱,最后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还在厨房煎鸡蛋的许梦听见动静,第一反应是那个孩子要去做什么傻事。她锅铲都来不及放,飞速地从厨房钻出,却见姜灵穿戴整齐,正蹲在玄关处换鞋子。
“灵灵,这是去哪儿呢?”
姜灵回头,淡淡地一笑。
她启唇:“上学。”
许梦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拿着在滴油的锅铲愣在原地。不知是惊还是喜,她手足无措地把围裙解下来,忙说:“我送你。”
姜灵换好鞋子站起来,冲许梦摇摇头。
“我没事。”
11月7日,立冬。
走在街上,逐渐生出锐气的风阵阵掠过脸颊。
姜灵停下,抬头看了一眼路牌:永安路。
盯了有一分钟之久,直到路人开始起疑地回头打量她,她才收回视线。
她沿着这条路慢慢地走,每一步都很小心,感官在这时变得敏感异常,空气的中弥散的味道,阳光辐射在皮肤上的温度,目光所及之处每张路人的脸。
她都在细细体会。
来到永安路和中山大道的交汇处,姜灵站定。
路中央还残留着事故发生后的痕迹,一团焦黑色的阴影烙在路面,面积很大,让人无法忽视。
眼神并未多逗留,姜灵加快脚步,逃似的地离开了那里。
不知道这样拼死地赶了多久,在下一个路口,姜灵终于放慢脚步。心脏和呼吸都在剧烈地收放,但是她已经没有泪可流了。
没有去别的地方,也没有想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姜灵背着书包,慢慢回到学校,踏进一班,来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
崔熙远看着她从教室门进来到坐下这一系列的动作,嘴唇动了动。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场交通事故,崔熙远多多少少听说了。事故的当事人,也没有再去猜测的必要,他选择闭上嘴巴。
姜灵把书包塞进抽屉,拿出两套卷子。
“早。”
崔熙远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了半秒,然后恢复平常。
“早。”
傍晚放学,江酌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匆匆地收拾东西赶出去,他默默地呆在位置上,想用题目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冲刷掉。
其实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只是他的忧虑,他的担心。
姜灵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来上学了,江酌很难静下心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不去想这段时间姜灵在做什么,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还在伤心难过?
许安宁的死带给他的不只是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悲伤,还有那些与之相似的回忆。
碎片式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闯入大脑。
——十二岁的他在浓烟滚滚的车厢里挣扎,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焦味,手往旁一探,她的脸颊又冷又粘。
冷是因为死亡,粘是从身体里不断流失的血液。
纵使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些画面也没有丝毫褪色,大脑有意识地裁剪去部分片段,剩下的那些鲜明的,无时无刻地在脑内重演。
江酌打了个寒颤,他害怕姜灵会失去理智做伤害自己的事。
因为他经历过。
再抬头时,教室已经空了。
江酌没有重新低头,他的目光凝滞,怔怔地看着门口的女孩。
姜灵倚在门旁,冲他微微地一笑。
俩人许久没有这样并排着走回家,这学期经历了太多事,等到反应回来的时候,时光已经从溜走了大半,明媚的好天气与爱的人,一个也没能抓住。
二人无言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江酌回头看她,许安宁葬礼那天的憔悴感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姜灵很好地掩了起来。
江酌不作声地靠近她,手指掠过掌心,最后扣住她的五指。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让她知道,他还在她身边。
姜灵仍在静静地走着脚下的路,面色毫无波动。
许久,她的五指蜷紧。
江酌想说什么,她都知道。许家容和许梦想说的,她也明白。
姜灵抬起头,一片落叶蹭过她的鼻尖,缓缓落在地上。
她爱许安宁,比许家容许梦、比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还要爱她。
越是爱她,越是要接受她离去的事实。
许安宁想要她活下去,想要让她健健康康地长大,才会选择抚养她。
所以,姜灵知道,她必须得活下去,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确认另一个房间的姜灵已经睡熟,许梦和许家容来到阳台,二人脸上都透着不同程度的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