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把东西拿出来。”父亲对母亲说道。
母亲的眼裏突然多了许多东西,闪出泪光。母亲将凌罗交到父亲怀裏,立即转身上了二楼。
“爸,到底怎么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凌罗担心的问道。
“不,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并不是你。”父亲轻抚女儿的头,胸中的气随着华语渐渐呼出,“十八年光阴,能让你安安稳稳度过十八年,也好。”父亲抚摸着凌罗的长发,用无比怜惜的眼神看着凌罗。这竟使凌罗感到恐惧。
“凌罗,你听好了!接下来爸爸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争的事实,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记住!”
凌罗真的怕了,父亲要说什么,要自己记住什么,难道自己的十八年一直都生活在虚假的谎言之中,自己到底是谁?
父亲深吸一口气,沈重的字语随着气息一个个吐出:“其实你并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属于曾经七大家族中的叶家,你的亲生父亲正是当时的叶家家主——叶王叶思归,你的亲生母亲叫叶花期,你姓叶,你的全名叫叶绫罗,是叶家叶王城的千金长公主。”
叶绫罗一怔,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再次遭受到名曰“现实”的冲击,她的视线无法汇聚,耳畔传来蜂鸣声,听到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耳语。
父亲强压着自己的情感,一字一句叙述着那被尘封十八年仍旧令它惊心动魄的往事。
“我曾是名行脚的客商,常走货叶王城。十八年前的初夏,六月二十八日,那天是你满月大宴。叶家盛邀南林水湾十八家族和三十九商行,以及当日所有来到叶王城像我这样的行脚游商参与晚宴。叶家盛情我难以拒绝,于是我便主动提出要到厨房帮忙打打下手。谁知当晚,晚宴正酣,南帝突然率军联合两大家族杀上叶王城!事发极其突然,前院传来阵阵激斗声,霎时火光和各种光芒冲天,灵气激荡!我和厨房的家丁跑出,见天上一道偌大法阵坠落,我们无处可藏!正当我绝望之际,你母亲,你的生母出现在我们面前,替我们挡下了致命的冲击。待那魔法冲击过去之后,我们所见之处几乎夷为平地!你母亲和她的侍女带着我和一众家丁后撤,撤到叶王府的后花园,本以为能等来叶家的援军,可没想到南帝的军队早已包围了叶王府,此时的叶家已是孤立无援!于是你母亲决心将襁褓中的你托付于我,因为我并非你们叶家人,我若能带你走,我们尚能有一线生机。随后你母亲打开一条地道让我们逃离,也只有我带着你走进了那条地道,而她却和其他家丁封上了道口,永远留在了那裏。”
叶绫罗木讷的脸上泪痕斑驳,空洞的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嘴巴半开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条地道,我带着你足足走了六个小时,地道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也许正是这黑暗遮住了你的眼,你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你就在我怀裏安然地睡了过去。所幸通道没有岔口,我缓慢摸索着前进,随后我发现前方出现微弱的荧光,那是爬满整个通道顶部的荧光藤,像是夜空中星河那般美丽,若是没有那点微光,也许我没法带你走出那条漫长幽深的地道。”父亲的双眼深邃如同地道,屋内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光,“我走出地道后再也没敢回头,看到襁褓中静静安睡的你,从那时起,我便决定要保护好你,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既是报答昔日叶家对我的恩情,也是出于你母亲的嘱托,更是出于我自己的情感,要将你当作我的亲生女儿样对待!”
这时母亲正好从楼上下来,怀裏揣着一包东西。
“这东西我们一直准备了十八年,每天夜晚都会悄悄翻看一次,以防不测。这裏面除了衣物干粮还有当年你母亲一并放在襁褓裏的这本书和一根木棒。”父亲接着道。
这是一本看上去有些年代的老书,纸张和版式并非现在的样式,应该是传承了几代人,但书本保存得很好,听纸张翻动的声音还照显坚韧,封面上印着哑金色的“叶脉诀”三字。另一样,那根木棒,长约一尺,上面盘旋着数条水蓝色的柳条般的花纹,木头的颜色程深棕色,质地紧实,没有打过蜡,却能反着亮光。
“这是你们叶家祖传的《叶脉诀》和这叶家的灵器,至于是什么我不清楚。这些东西我本不希望有见天日的这么一天,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父亲将叶绫罗紧紧抱在怀中,滚烫的热泪跳落在叶绫罗肩上带给她温度。
“你的母亲在你身上下了禁制,封住你的灵力脉络,因此你没办法像常人一样练气,但也只有这样你们叶家一脉相承的灵力才不会暴露。你母亲最后跟我说,希望我将你抚养成人,哪怕就是一个和我一样没办法御气的劣人。她不希望让你知道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希望你能开始全新的生活,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父亲轻轻拍着叶绫罗的背,就像儿时一边哼唱着歌谣一边哄着她入睡一样,他的目光又落到包袱裏的东西上,“其实我也没想明白,既然当年你母亲给你下了禁制,可又为什么将这两样东西留给了你,也许是让你平安度过一生留下两样东西当做念想,也许是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能让你做个选择。但若没有今天,我定是愿意你永远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存在。”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房裏的三人都一惊!父亲连忙将女儿交到母亲手裏,示意她俩上楼躲避,自己飞快地卷起袖子擦去脸上“故事”的痕迹。
“谁啊?这么晚了。”父亲用懒散疲惫的语调问道。
“我来救你女儿。”
父亲一惊,语调仍然平稳:“我女儿?你是谁啊,我女儿很好啊,有什么事?”
“能使出叶脉剑,确实很好。”这句话,外面那人声音放得很低,但门内的父亲依旧听到了。“你女儿救了我,我不会害她,我是来报恩的。”
父亲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穿着长袍的神秘男子。
“请进吧。”
父亲半掩着门,警惕地确认了附近再没有可疑的人,很快悄悄关上了门。
“你到底什么人?”父亲的语调威严却不敢洪亮,但仍能感受到属于父亲的力量。
“一个通缉犯,对那些人而言。你女儿救了我,应该说你的养女,她既然已暴露,南帝早晚会知道她是叶家的人,她留在这裏迟早会被杀。”
“我能保护好她!不需要一个通缉犯来操心!”父亲再次展现了他的威严。
那神秘的男子目光扫了扫,看到桌面上的一袋行李。“让她跟我走吧,我能照顾她。”
“跟一个通缉犯走,我傻到这种程度么?”
“是,我是一个通缉犯。”说着长袍男子将长袍掀开,再扯下背上背的那件巨大东西的帆布。
父亲的瞳孔猛然收缩,震惊的神色不亚于得知叶绫罗身份的暴露。
“你可以相信我。”那人冷冷道。
“只凭这个让我相信你?”
“我有这个能力。”那人从腰间掏出一把浪弯匕首,暗光一闪,匕首吐出深紫色的火焰。
“你要是够能力,还会让绫罗暴露吗?”
“……”
双方沈默,面面相觑。父亲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发现这神秘的男子竟有着如此清澈的眼眸,纯黑透亮,眼神坚定,不带一丝动摇,他相信他的眼睛!
父亲迈步上前平视着男子,张开嘴,从喉咙裏喷吐而出的气撞在男子脸上:“我是商人,人脉遍及天下!但凡绫罗受到一点委屈或是伤害,我都绝对不会放过你!”
父亲盯着男子全无波动的眼睛,慢慢一步步向后退去。
“绫罗没出过远门,请记住你说的话保护好她!男人要说到做到!”抛下这句话,父亲又转头叫道,“孩她妈,快带着绫罗下来。”
不一会,楼上传来脚步声,叶绫罗已经换了身装束,褪去了染血的衣衫,换上一身清爽的夏装,两片绿叶装饰的发圈约束着过肩的马尾,半截袖的上衣胸前点缀着几颗扣子,与上衣配套的短裤刚及膝盖,一双软底鞋适合长途行走。叶绫罗跟在母亲的后边,攥着母亲的手低着头,慢慢走下来。
“绫罗,认识他吧?”父亲先张口说话。
叶绫罗紧挨着母亲,缓缓抬起头,柔弱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会知道我家,你到底想干什么?!”叶绫罗的声音颤抖着,但能隐隐感受到愤怒。
母亲立刻将叶绫罗搂在怀裏。
“对不起。”那男子的声音虽然不再那么低沈,但语调依旧平淡。
“你走,离开这!我不要再见到你!爸,把他赶出去!”
“你父亲已经答应让你跟我走了。”男子将目光投向她父亲。
“什……什么?”叶绫罗用充满恐惧的眼神望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走到叶绫罗面前,握住她的一只手,而叶绫罗竟然有些想将手抽回。“绫罗,其实南帝对叶家清剿一直没有结束,直至现在!当年正是为了逃避南帝的清剿,我们才不远千裏定居在望川城,这个南帝势力受到限制的地方。我不清楚为什么南帝对叶家如此恨之入骨,清剿行动之彻底,连旁系血脉的人都不放过。”
“就是因为叶王……辅佐贼子篡位吗?”叶绫罗小小声地说。
“叶家没有辅佐过贼子,那是个借口,不过,南帝确确实实把当时能撼动他地位的至亲弟弟杀掉了,但那是在灭了叶王城之后。”那男子突然说道。
“通史上……”
“历史都是胜者所写,败者只能没于尘土。”那男子冷冷道。
“至少在这件事上,你是对的。”父亲冷眼看向男子,回过头慈祥地看着自己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所以,你必须离开这,绫罗!他们迟早会找上来的,而他会保护你。”父亲再次将犀利的眼神给向男子。
“爸,我不要!你和妈妈带我走好吗?我不想离开你们。”叶绫罗带着哭腔的说道。
“绫罗,对不起,不是爸妈不想而是爸妈不能,如果我们走了,你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南帝很快就能追查到我们!所以我和你母亲必须留下给你们拖延时间,这是我们最后能给你做的事。”父亲站起身牵过母亲的手,两人深情凝视,母亲最先承受不住流下泪来,赶忙用指尖将泪水掸去。
“不要,爸!妈!”
“少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父亲问道。
“冷羽落。”
“你能告诉我你们将要逃……不对,要去哪吗?”父亲再问道。
冷羽落沈默片刻,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她回家。”
听到“回家”这个字眼,父亲的眼珠忽然一颤,“南方太危险!不行!你们应该北上……”
“孩他爸。”母亲突然打断父亲的话,两眼含泪望着他,抿住嘴唇微微摇摇头。
“我还是希望绫罗能远离那裏……”父亲看着母亲轻声说道,“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吧,保护好她,绫罗就拜托你了!”说罢,父亲牵着叶绫罗的手,走向冷羽落。
叶绫罗挣扎着说道:“不!不要,我不要跟着他走。爸!不要赶我走……”
父亲再一次将叶绫罗抱在怀中。
“绫罗,你听着你已成年,我们总会遇到我们不能抉择和不愿意接受但又必须面对的事,当我们真正遇到这样的事,若是不能逃避,就必须学会接受和勇敢面对。孩她妈。”父亲接过母亲递给的包袱,交到叶绫罗手上,然后走到冷羽落跟前,牵起叶绫罗的另一只手,放到他手上,“绫罗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保护她!”
“会的。”
叶绫罗慌忙想把手抽出,却被冷雨落紧紧握住,她竟从这个外表看上去冷冰冰的人手中感到一丝温暖。叶绫罗还没来得及继续挣扎,冷羽落就赶忙拉着她向门口走去。
父亲叫住了他们。“等等!别走大门,走这裏。”父亲走进厨房,将竈臺上的锅和器具拿开,移开上面的石板,一条通道出现在众人眼前。“从这走,这条通道直接通向望川城外。”
叶绫罗和冷雨落都是一惊,两人回头看向叶绫罗的父母。
“走吧。”父亲简简单单地说道。
叶绫罗正想不顾一切的奔向离她只有几步的父母,却看到父母微微的摇头,还没等她回过神,就被冷羽落拉着进通道融入未知的深邃。
“你恨我么?”父亲转过头对母亲说。
“如果是说让绫罗离开这点,我们也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只是这一天,来的还是太快。”母亲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没有一点阻碍地从眼眶中涌出,投入大地的怀抱。“如果说是让绫罗跟着那个男子走……”母亲停顿一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我相信你,你不会看错人,从始至终。”
父亲一把抱过母亲,紧紧相拥。“接下来,就是我们俩的战斗了。”
“嗯。”
从通道入□□进来的光被重新阻断,叶绫罗的呼号只能回荡在这甬长的隧道中。
“你放开我!放开!为什么!你为什么拉着我不让我最后抱一次我爸妈?为什么?”叶绫罗对冷雨落拳脚相加,但就像打在一个厚重的沙袋上完全没有回应,反而还被“沙袋”不停地往前拖着走。蹬踏了好一会,叶绫罗终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拳头上仅有的力量握着父母给的包袱,随着走路的晃动轻轻打在自己的大腿上,只有哭声和抽泣声一直在反抗,让幽长的隧道变得格外漫长。
“临别的缠绵只能增加无谓的痛苦。”冷雨落淡淡地说,他接过叶绫罗手裏的包袱挂在肩上,牵着叶绫罗继续向前走。
通道裏没有想象的潮湿,更没有让两个几乎并肩行走的人感到狭窄,尤其是通道壁和地面的平整程度,即使身处黑暗也不用担心伤到自己,摸着黑一样可以走到出口。
“你父母对你真好。”
叶绫罗没有回应,低着头,像个提线木偶。冷羽落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个时候让叶绫罗自己冷静会更好。他手举着荧光棒,暗自感嘆这工程之浩大。两人走了约莫两个小时,通道壁上竟然出现了荧光藤!两人沿着荧光藤继续前行,当然,如此规整的荧光藤不可能是自然生长,只能是人工种植,况且有了荧光藤,就说明它的主要茎叶就在上方不远,亦是说明他们已经走出了忘川城。
“你父母真厉害。”冷羽落小声感嘆道。
终于冷羽落推开巨石,月的清辉洒在他们身上,回过头,高大的望川城墻已经显得微不足道。冷雨落将通道口封闭,这裏隐约可以听到洛川江水澎湃的声音。
“你想去哪?”冷羽落看着绵软无力的叶绫罗关切地问道。
叶绫罗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头低着,右手软弱无力的躺在冷羽落的手心。冷羽落找了一个背风的坡地,两人就地坐下。
“家。”如吐丝般轻轻从叶绫罗嘴裏飘出。
“嗯?”
“回家。”叶绫罗再次小声的说道。
“叶家么?”
叶绫罗没有反应。
冷羽落稍稍靠近,发现叶绫罗已悄然睡下。
冷雨落从长袍裏抽出一卷皮纸,拔出匕首在纸绘的“望川城”上轻轻划掉,“就让望川城留在你地回忆裏吧。”匕首尖在皮纸上轻轻跳动,从北至洛川江,大大小小被划去了数个城镇,最后冷雨落的匕首尖落在南部的一块水湾之地,“南帝不会马上料到我们会第一时间冒险南下,而且你的父母……”冷雨落偏过头,看着已安睡的叶绫罗,“也唯有南下我们才有时间周转。”
冷雨落收起纸和匕首,轻轻为叶绫罗擦去泪痕。是日夜,宽阔的洛川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从江上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