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天空已然暗了下来,等在一旁的月亮也将头探了出来,而燕凛依旧站在庭院裏,地上的花瓣已经被风吹走了,可他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的盯着地板。
罗钺成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他退回了燕凛的身边,这庭院的光亮微弱,罗钺成看着他,眼底的阴郁没有半分掩饰。
“你怎么就不能死得干凈点呢,还要来叨扰别人。”
燕凛无言,依旧站着。
“反正你家人都死完了,活着给人增添什么负担?还不如自毁魂魄,早点去奈何桥报个到。”
罗钺成语气冰冷,每一句都想针扎的一样,往燕凛的痛处不停的捅。
他个子也高,就这般居高临下的看着燕凛,没有半分的掩盖自己的厌恶之意。
“你活着,可是用诉息的命吊着的,你欠他条命呢。若是你以后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一晚,罗钺成去厨房做了一大碗云吞,亲自盯着诉息,直到他吃完才收拾着离了房间,而燕凛则是站在庭院裏,没有挪动的痕迹。
这是燕凛第一次以人偶的形态度过春天,在他印象裏,春天应该是美的,可眼前盛开的花却是黑白色彩,那明明吹动了树叶的风,他却感受不到。
他以为是自己睡太久了,身体才会这般僵硬,他想着只要努力适应,就能看清楚了,可他试了两年了,为何还是没有变化?为何自己的行动还是这般迟钝?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孩子的大小,骨节处却被截断,连接着的是一个光滑的球形。
那一天,正好是他九岁的生日,他许了个愿,上天要是真的垂眼看过他,就让他以一个真实的人活着吧,或者,让他随自己的父母一同离去好吗。
不过不重要了,在乎的人都已经死了,这愿望没人听到,他只能这样活着。
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冷暖都感知不到,他却还要让诉息觉得自己有些进步。
那就有些进步吧,刚刚那人说了,他欠诉息的。
翌日,诉息醒来时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照了进来,而自己房间裏的书已经不翼而飞了,甚至连自己的木料都不见了踪影。
他扶额,无奈的喊道:“阿成,你这习惯什么时候改?”
而一直守在房间门口的罗钺成,正双手环胸,半倚在门框上。
他闭着眼,似是不耐烦的回了句:“诉息,未时了。”
“是是是,罗大人,小的马上起来。”诉息一笑,便将衣裳穿好,披了件披风后,将门打了开。
诉息:“你说你都能自由出入我的房间,怎的就不叫醒我?”
“嘁。”
???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嘁?这一个充满不屑的音节,是谁发出来的?
罗钺成发出来的,他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哦,那没事了,这人性格就这样。
罗钺成:“你呢,我要是早些叫你,你会把我撕了。现在没早些叫你,你还怪起我了?”
“哪能啊,我可没力气撕了你。”诉息看了一眼挂在头顶的太阳,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向着罗钺成问道,“阿凛呢?昨天他有没有自己回去?”
听到诉息的关註点都放在了燕凛身上,罗钺成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最后因垂下的眼睫,眼底落了一片阴影。
“你能别研究这事了吗?这才三年,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还想支撑他多久!”罗钺成说道,语气裏带着掩盖不了的愤怒。
似是没想到罗钺成会有这样的反应,诉息很明显的皱起了眉,他脸上带着不解,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罗钺成,“阿成,三年了,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坚持什么?你能坚持什么!我只知道你为了一个根本没有关系的人浪费自己的寿命,他以后能不能给你想要的回应都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一阵风吹来,吹落了一地桃花,还有一些落在了罗钺成晒出来的书上。
古籍泛黄,而这花瓣鲜艷,一腔热血洒在冰冷的事物之上,除了徒增悲凉,只会剩一声唏嘘。
“阿成,我会成功的。”诉息看着他,眸子清润,却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
“我会让他以一个人活着,不用谁去支撑,不用没有知觉的行走,他能和人一样,有情感,有自己的认知和信念,会明辨是非,会爱他所爱。”
罗钺成愕然的看着他,他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人虽温柔平静,但他实质上就是一个硬骨头,没人能动摇他的信念,就算这信念会要了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迈开步子,朝着深渊走去。
“不值得。”罗钺成握紧拳头,哑着声音说道。
“值得,如今三年过去了,你瞧这远离京城的临月城现在是何种模样?他们没了自己爱的人,也没了爱他们的人。可我能帮他们,我能将这些唤回来,而阿凛,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诉息将自己的披风裹了裹,淡淡说道,“如果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会将我所有会的都交给他,如果他愿意,就继续我的心愿。”
“我不强求阿成能理解我,你能陪我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我的性子你也清楚,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是唯一一个,能将这不愿离去的世人唤回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看清这大祈境内,到底漂浮了多少不愿离开的魂魄。
这一场战争下来,最终横尸遍野的那些人,连一丈白幡都得不到,更别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了。
或许这是他来到这世上,作为一个人,能够为这个世界做出贡献的方法,只是这法子要一些代价罢了。
若是有人委托,诉息一定会看看对方阳寿如何,到底能不能支撑起自己的银丝,如若不能,他会自己承受一部分。
这银丝以命饲养,他是切实体会着的。
“我不管你的性子怎么样,把你的银丝分给我,我来和你一起分担。”罗钺成用力的抓住他的肩膀,几乎是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说着,“不然今天,我就把那孩子烧了。”
诉息蹙眉,挣脱掉罗钺成的束缚后,他向后退了一步,“阿成,这是我的事,你能别管吗?”
“你的事?哈哈……”罗钺成笑着,眼底的阴郁逐渐涌起,最终转化为了无尽的荒唐,“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伟大?以一己之力,换回了多少人家的团圆?”
“那我呢?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不就是想得到一个团圆吗?我的心愿你就听不到吗?!”
罗钺成说的悲痛,诉息能清楚的看到他猩红的眼眶,不知为何,诉息的心裏像是被重重的打了一下,然后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绞痛。
他看着罗钺成离开的背影,却因为发怔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现下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也不可能把银丝种在罗钺成的身上。
诉息扶着门框,弓着背狠狠地咳了起来。
就这样吧,决裂了也比彼此拖着来得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