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颠簸,我坐在马车内,心事重重,想了很久,脑袋里一团乱麻仿若什么都没思考过。沿途风景变幻无穷,挺拔的山岳披着一块洁白的头巾,碧空如洗阳光格外的明朗,风景一如油画,绵延的山路随处可见。
“夫人,吃点东西吧。”赛罕摊着一块包糌粑的丝帕,说道。
“嗯,你也吃。”我回过头来,从她手中摊着的丝帕上取下一团糌粑,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一番,只觉口中干涩,赛罕遂又给我倒了一杯酥油茶,拿着杯子仰头饮下,觉得舒服了许多,看着赛罕,问道:“赛罕,你服侍我这么久,可想家人了?”
赛罕傻傻地抹了抹嘴唇上残留的糌粑,道:“小的没有家人。”
我看着赛罕,一时无言,有些愧疚,道:“对不起。”
“夫人不必自责,可以服侍在夫人左右是小的前世修来的,小的从小随着人贩子到处辗转,食不果腹,要不是遇到策凌王子只怕现在都还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赛罕说道。
“策凌?”我疑惑道。
赛罕道:“当初策凌王子为了寻找公主的下落,四处奔走,听得他为了找到公主您,还抓获了好几个人贩子团伙呢!”
不知怎么的,看着赛罕脸上的笑容,我心中却是苦涩。转过身,我伸手将窗帘撩起,一边吃着糌粑一边欣赏沿途风景,达日阿奴尽职地跟在我的马车外面,寸步不离。
“达日阿奴!”我开口朝着对面那人吼道。
达日阿奴策马靠近了一些,面色严肃地问道:“有事吗,王妃?”
“连日赶路,大伙儿都累了,眼看马上就要到准葛尔了,不如今晚就在附近驻扎一夜吧?”我在风中对着达日阿奴吼道。
达日阿奴点了点头,策马又回到了原来与我保持的距离。
日暮将息,窗外的景色在氤氲的暮色里也模糊了轮廓,看得不太真切。幸亏策凌让人将玉佩送还,我们一行才能够轻松通过边检。马匹驰骋在准葛尔平阔的草野上,此刻已是夜幕来临,达日阿奴按照我的吩咐停下脚步,开始安营扎寨。
夏夜的虫鸣鸟叫在这草野之中显得格外醒耳,坐在营帐内的酥油灯下翻看随行带来的书本,想起拉藏汗的笑脸,我只觉幸福暖暖。
“夫人,外面可是漂亮了!”赛罕从外面端了一盘野味儿进来,摆放在桌前,说道。
我放下书,抬起头来,问道:“外面都有些什么漂亮的东西?瞧把你乐得。”
赛罕道:“夫人出去便知。”
见赛罕说得这般神秘,我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块兔肉放到嘴里,用绢帕擦了擦手便往外走去。刚把门帘掀开,一股冷风便吹了过来,赛罕立刻走上前来给我吧氆氇袍子搭在身上,道:“夫人,这外面昼夜温差大,得多穿点。”
我回过头去道谢,将氆氇袍子拉紧了一些,往草丛里面走去,刚踏过草地,里面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犹如繁星一般飞了出来,四处乱窜,我只觉自己身处银河之中,眼前的景色犹如梦幻。伸手一只大胆的萤火虫竟跑到我的手指上停驻了,那微弱的冷光在我指尖一闪一闪,犹如霓虹灯。
“很美吧,夫人?”赛罕笑着道。
我点了点头,惊动了手指上的萤火虫,它点着灯火速速飞走了。仰头漫天的繁星此刻正在与地下的灯火相互交流,亦闪烁着光芒,天与地在这一瞬间相互映衬、相互融合仿佛已经形成一体,不再对立。
“什么人!”听见达日阿奴的一声叫唤,我打了个冷战,回过头去,道:“是我!”语气很是不满。
达日阿奴拿着火把走进,看清楚了我的样子,即刻屈身行礼,道:“实在抱歉,不知道是王妃,请王妃责罚。”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责罚倒是算了。你先下去吧,我想在这里再走走。”
“是。”达日阿奴欠身行礼告退,我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希望这次与策妄阿拉布坦的交谈能够顺利。
翌日,还在半梦半醒之中,赛罕将我叫醒,说是要启程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我懒懒地从床上爬起,让赛罕为我梳洗一番之后便走出了蒙古包。趁着众人还在拆蒙古包的时候,我仰头开始欣赏早晨的天空,此刻天边的启明星还在与太阳较量,那微弱的光亮在暗色的天空中依旧闪亮。
“夫人,我们该上车了。”赛罕附在我耳边轻声唤道。
我回过神来,提起裙摆转身爬上了勒勒车。伴随着马鞭清脆的声响,马匹嘶叫一声,马蹄踏过青草的声音便在清晨鸣奏起来,我掀开帘子,仰头想要再度寻找那颗闪亮的星星,视线模糊,那点光亮早已被太阳的光芒掩盖。
许是一早还未睡够的缘故,我倚着勒勒车的栏杆,闭着眼睛便开始补觉。才闭眼没多久,周公便给我施法让我做起梦来,也许周公也是好意,在我梦里许以鲜花、平野、碧空,但或许周公也是不怀好意,我的梦境如此美丽却让我一人孤独害怕。相由心生,在我孤独害怕的时候,梦中的所有美好渐渐离我远去,草木枯萎、花叶凋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忽然一只沾满鲜血的大手向我伸了过来,抓住我的脖子,似乎要让我窒息,我努力挣扎,那只大手开始松开,一张满是鲜血的面庞朝我靠了进来。
“阿爸!”我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过来,赛罕担忧地皱着眉头,掏出一条绢帕给我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伸手将她的手打开。
赛罕被我的举动亦是吓了一跳,坐在原地不敢说话,我愣愣地坐在车内,任凭车马将我颠簸,脑袋昏昏沉沉,想要继续入睡,却又不敢,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阿爸了,难道阿爸真的出了什么事?如此想着,我便开始害怕,手心也冒出了冷汗,瑟缩地抓着裙摆不住颤抖。
“嘶——嘶——”马匹不断啼叫,就连坐在马车内的我也从凳子上被颠簸到了下面,若不是赛罕扶着,我只怕要被弄得四脚朝天了。
“夫人,你没事吧?”赛罕为我整理这衣裙,询问道。
我摆了摆手,道:“没事。”
待赛罕将我扶起坐好,只闻一阵喧闹仿若锣鼓喧天的响动,我掀开车帘,此刻外面正是一片混乱,穿着准葛尔军服的士兵正在这一带肆掠横夺,贫民百姓的凄惨叫声可算是哀鸿遍野。
“保护好王妃!”达日阿奴坐在不安的马匹上,朝周围的人吩咐道。
很快我的马车调转了方向,一路颠簸,我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是害怕却又不知道如何宣泄,第一次我见到古代战乱的场面竟是如此残暴,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好!没有退路了!”外面传来随行之人的叫喊,我心下一紧也跟着害怕起来。
蒙古兵的叫嚷声似乎越来越近,那些叫嚷声里夹杂着欲望的兴奋,彷如饿了好几日的野狼忽然发现了猎物,那种亟欲将对方吞噬的欲望让我惴惴不安。
“夫人!”赛罕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本来打算安慰我的,却将我的手臂牢牢抱住。
我急中生智忽然记起自己手中带着的莲花玉佩,心想等那些蒙古兵在靠近一点,我就与他们斡旋,好生将赛罕安慰了一番,便走到车门旁边,将车帘撩起。看着前面那些一路狂奔猛如野兽般的士兵,我不由得吞咽起口水,心中努力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可是握成拳头的手指已经在掌心摁出了沟痕。
“杀!”身后的天空忽然想起另一群士兵的叫喊,只闻一阵喊杀的声音响起,顿时天空之中箭如雨下,前面的蒙古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我吓了一跳看着那些倒在自己面前的蒙古兵,腿脚发软,面色惨白,踉跄地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趁现在!走!”达日阿奴的声音洪亮而有魄力,彷如此刻站在疆场上面临大敌毫不畏惧的将军,让我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