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拉藏汗说要让我看望一下罕菊奶奶,所以今天我特意让赛罕给我好生打扮了一番。由于着装既不能太过艳丽显得不尊重,又不能太过随便显得有失身份,所以便按照一贯素雅的风格选了一件白色绿镶边的蒙古长袍,盘上简单的发髻乘着轿撵便出了门。
金碧辉煌的哲蚌寺在秋阳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孤寂,守门的侍卫见到是我,恭恭敬敬地让行。我提起步子走在散落着枯叶的石径上,心情有些复杂,可一想到拉藏汗那张温和的脸庞,我又觉得平静了不少,也许这就是爱吧。我如此想着,不由得扬起嘴角。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没注意到走来的宝音那张带着敌意的脸庞,只听得耳畔一声‘王妃好’我便停下了脚步,回过神来。
许是没有睡好的缘故,宝音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我看着她,道:“世子妃好。”
“怎么,王妃今日怎么有空到哲蚌寺来?”宝音问道。
我看着她,并不想惹起是非,回道:“听闻奶奶身体不好,所以特意过来看望。”
“王妃真是有心了。”宝音瞥了一眼赛罕手中提的盒子,语气中带着不屑地回道。
我行礼准备走开,道:“若是世子妃没有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慢着!”宝音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将我叫住。
我起身,看着她,只见她嘴角一动,道:“听闻王爷对王妃疼爱有加,不知是不是真的?”
听得她这么一问,我眉头一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一下你,莫要欣喜过头了。”宝音走到我的面前,一句一字地说道,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在示威。只是我云里雾里的,分不清为何她会来向我示威,开口道:“请你把话说清楚!”
宝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低眉对着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看着宝音扬长而去的背影,我满腹疑团,想起塔娜说的话来,暗自嘀咕道:“为何她们都这样认为?”
“夫人。”赛罕走到我的跟前提醒着我眼下的事情来,我回过神来,恍惚一笑,提起步子朝着罕菊奶奶的住所走去。
“出去!”
“快给我出去!”
我还未走进罕菊奶奶的屋子,便听见罕菊奶奶的斥责声,声音之中透着岁月的沙哑与病痛的喘息,听得乌兰姑姑不断安慰罕菊奶奶的声音,虽然还不清楚罕菊奶奶到底是对是谁那么生气,但是空气中已经充满了火药的气息。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屋中的房门忽然敞开,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蒙古长袍,梳着两条发辫,带着一顶毡帽的年轻男带着一脸的不满从我身边急匆匆地走了过去,口中还喃语着‘晦气’。我仰头看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里面忽然传来乌兰姑姑的惊叫,我立刻意识到不好,提起步子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
“老夫人!老夫人!”乌兰姑姑跪在地上,此刻她怀中的罕菊奶奶嘴角全是血水。
我惊呼状况不妙,不管什么礼节,直接跑了过去,弯下身来为罕菊奶奶诊断,脉搏虚弱,脸色苍白,早已回天乏术,心中着急,对着此刻意识还不清醒的罕菊奶奶大声喊道:“罕菊奶奶!你醒醒!醒醒啊!”
不知为何看着此刻躺在我面前这张苍白的脸,我忽然觉得胸口疼痛,为何,为何同样的痛苦要我经历第二次?我想起了自己的奶奶,眼角的泪水哗的夺眶而出。
“老夫人,你等等,我这就去请大夫。”乌兰姑姑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什么也没多说,起身便往外面跑去。
我泪眼模糊的继续在罕菊奶奶耳畔叫喊,许是老天爷动了恻隐之心把我的声音带到了罕菊奶奶的梦中,这人忽然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耳畔,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听见她嘴里反复叫着‘可汗’,急忙将珍珠翡翠耳坠取下,递到了她的手中。
“去把、把那个盒子打开。”罕菊奶奶紧咬着牙关,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吃力地指了指不远处放在架子上的木盒,说道。
我胡乱将脸上的泪水擦拭了一下,快步走到架子旁将罕菊奶奶所指的木盒取下,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身去正准备将那个盒子交到她的手中,罕菊奶奶轻轻一咳,鲜血如同泉涌一般从她口中流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想要找些帕子将她脸上的血渍擦净,罕菊奶奶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道:“保、保护好它。”
我低头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平静地躺着一个乌木印章,含着泪水盒子重新关上,放在胸前,郑重地点头。看着罕菊奶奶想起自己奶奶去世时的情景,眼泪再度奔涌而出。
“好好辅佐拉藏汗。”罕菊奶奶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在干什么!”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吓了一跳,愣着回过头去,正好与达赖汗那双愤怒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是你?”说着他先前的愤怒渐渐从眼角消散。我急忙将盒子收藏袖中,低头朝着达赖汗行礼。
“奶奶!”旺扎尔悲切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他想也没想直接扑到罕菊奶奶的跟前,看得出来此刻他表情的悲伤。
达赖汗静默地站在一旁,注视着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女人,我有些看不清他此刻的心情。只听得旺扎尔一声悲切地叫喊,我知道从此我的世界里又少了一个人,眼泪似乎被什么压抑住了,心中空落落的,找不到方向。
“夫人,大夫来了。”乌兰姑姑带着一个老大夫走了进来。
那个老大夫在罕菊奶奶的床前忙活半天,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阿妈!阿妈!”一声颤颤巍巍的叫唤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瞬间石化。
“达什巴图尔。”达赖汗噙着泪水,看向门口那人,静静地站在原地,说道。
我低头向后退了几步,只听得达什巴图尔哭嚎着跪在罕菊奶奶的床前,道:“对不起,对不起,阿妈!”
“乌兰,夫人去世前可有什么遗言交代?”达赖汗将乌兰叫到跟前,询问道。
乌兰姑姑一脸迟疑地抬起头来,看了看此刻躺在床榻处一动不动的罕菊奶奶,摇了摇头,道:“老夫人什么也没说。”
“好,你先下去吧。”达赖汗语气虽然听不出任何起伏,不过脸上的表情明显的不好,似乎对于罕菊奶奶就这样去世有些不满。只见他转过头来,那双冰冷的眼神正好与我对个正着。
“你是甲茂吧?”达赖汗走到我的面前,开口问道。
我点头道‘是’,达赖汗继续询问道:“是罕菊奶奶叫你过来的吗?”
我继续点头道‘是’,达赖汗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我,问道:“这么说来,你就是最后一个见到罕菊奶奶的人了,是吗?”
“是。”我道。
达赖汗忽然一改刚才的探寻态度用命令性的语气,问道:“老夫人最后都说了些什么?”
“奶奶一直叫着‘可汗’,其他什么也没说。”我有些心虚,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达赖汗站在我的身旁将我打量了许久,道:“是这样吗?”
“嗯。”我点头,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达赖汗似乎对我还有怀疑,只是眼下没有证据所以只好不了了之,道:“你先下去通知拉藏汗吧。”
我心情沉重地点头,行礼告辞离去。
带着赛罕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屋子走了出来,刚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一道肃杀的目光便投射在了我的身上,让人寒毛都竖了起来。
“夫人。”赛罕在我耳边轻声叫唤道。
我吓了一跳,只觉身处冰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转着脑袋在周围打量了一番,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目光凝滞了仿佛能够看见时间在那人举手投足间流逝的样子。远处罗卜藏丹津正在与一个管事的中年男子说些什么,那个男子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表示照办,忽然那人开始转过身来,我犹如见着了阎罗一般,迅速转过头来,不敢与那人正视。
赛罕早已注意到我的神情,伸长了脖子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罗卜藏丹津,惊叫着道:“夫人,他、他不是我们刚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人吗?”
听得赛罕如此提醒,我不由得再度回过头去,想要将这件事确认清楚。不料,罗卜藏丹津也注意到了我,四目相对,两人皆是诧异,只是我的诧异里面还夹杂着害怕。
“赛罕,我们走!”我心下慌乱,来不及多想,转身提起步子便往前走。
赛罕不明就里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跟着我的步子出了哲蚌寺。坐在轿撵上,虽然已经命令轿夫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无法安心。想着罗卜藏丹津刚才看我的眼神,似乎已经认出我了,只是他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他到底是在惊讶什么?我脑袋里乱成一团。
“夫人,到了。”
我仰头看着王府的大门,匆匆从轿撵上走下,心想拉藏汗这会儿应该在书房,于是提起步子便往书房跑,赛罕跟在我后面被我远远地甩了好一截。
“最近准葛尔对清朝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想必桑结嘉措那边也会改变相应的策略…”拉藏汗还在与人讨论着,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将他们的谈话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