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的玩笑话会让他反应这般激烈,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看着他,动了动嘴,道:“你是怎么了?”急忙伸出手去将他僵硬的手拉起好生捧起,见他一言不发,转过头去,看向赛罕,道:“赛罕,你先下去准备些热茶来吧。”
“是。”看到赛罕走开,我才走至拉藏汗的身旁,道:“外面冷,还是到里面去吧。”
拉藏汗回神,看着我,点头,神情有些恍惚。
我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不愿放开生怕这一放开就会让他离去,知道他做到蒲团前坐下,我才松了手,忽然拉藏汗伸出手来将我往下一拽,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我要你坐在我的身边。”拉藏汗直言,脸上平静。
我尴尬地一笑,看着周围的侍女,又看了看拉藏汗,犹豫一下,邃便坐下,刚一坐下,拉藏汗便伸出手来将我的手紧紧抓住。我看着他过分的小心,觉得些许诧异,正欲开问,海日古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王爷,青海台吉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拉藏汗坐着神色肃穆地看着海日古,目光如炬似乎心中有了盘算。
我静默地坐在一旁,心中因为那些青海台吉的到来变得惴惴不安,若是此刻谎言被拆穿会怎么样?我能够承受吗?自己还未找到后退之路,此刻竟要面对抉择,不,应该是面对现实。
拉藏汗许是也看见了我的不安,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给我坚持的勇气,我回过头去看着他,只见他信心满满,嘴唇微动,道:“一切有我,无须担忧。”
看着拉藏汗的眼神,我心中的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郑重地点头,就连自己的心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赛因拜奴。”一排衣着鲜艳,束带整齐的男子走了进来,单手放在胸前鞠了45度的躬。
拉藏汗摆了摆手示意让众人坐到摆着蒲团的两旁,我静默地观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我有些错愕。
“诺颜。”我喃语道。
拉藏汗将我的手紧紧地抓住,示意让我不要理睬。只是面对仇人,我心如刀绞,想着阿爸的去世,我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了一般,反手将拉藏汗的手紧紧地抓住,忽觉手中有些黏糊。
转过头看向拉藏汗,只见他双唇紧闭面色凝重,额头的青筋已经冒出,似乎隐忍了许久。我愣愣地松手,看到他手背上鲜红的指甲印,愧疚不已。拉藏汗忽然转过头来,伸手轻轻地在我的肩上拍了拍,展眉对我微微一笑。来不及形容他的笑容,我的心忽然颤动,只觉暖风吹过,那些疼痛顿然消散。
“王妃这是怎么了?”一旁的诺颜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突兀地开口,将我刚酝酿出来的平静打破。
我实在无法面对自己的仇人,郑重地转过身朝着拉藏汗行了礼,道:“臣妾身体不适,要先行告辞了。”
拉藏汗虽是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点头应允了,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到内屋休息吧。”
我再度行礼,然后起身,在赛罕的搀扶下离开了众人的视野。诺颜的声音还在背后响动,我知道自己此刻必须隐忍,因为阿爸背了一辈子的尊严与伤痛,容不得任何人的践踏!
“夫人!”赛罕将我扶到内屋,见我泪流满面,不解。
“阿爸!”我瘫坐在床榻旁,紧紧地抓扯着被褥,失声痛哭。
“夫人,您到底是怎么了?”赛罕走至我的身旁。
“没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刻我的脆弱不堪,忍着心底那口气,擦干眼泪抬起头来,对着赛罕吩咐道:“你先下去帮着后厨打理打理,别要丢了王爷的脸面。”
“可是,是王爷要小的在这里照顾夫人的。”赛罕皱着眉头,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见此刻连赛罕都使唤不动,脸色一沉,直勾勾地盯着赛罕看了许久。赛罕被我盯得有些毛骨悚然,急忙低下头去,不敢正视我的目光,回答道:“小的这就去。”
“对不起。”我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赛罕离开的背影,眼泪再度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冰冷而脆弱,还未来得及观察它的形状便已消失不见,只剩曾经逗留过的一股冰凉,“阿爸!”
“不行!绝对不行!”外面有人拍案而起,大声呵责起来,“这可是谋权篡位啊!”
“呵呵,额琳沁达什你又何必那么激动?你敢说当初固始汗去世的时候,墨尔根台吉没有参与政变吗?”额尔克诺颜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紧握拳头,忍住那股快要迸发的愤怒。
“不管怎样,你们这场嬗变,我不会参与!”额琳沁达什似乎有些生气,语气虽是比刚才平和了些,但多少有些无奈。
“啪啪啪!”断断续续的掌声响起,拉藏汗开口,语气一如以往的平和,道:“好,额琳沁达什说得甚好!”
拉藏汗道:“本王原来还有些顾虑的,不过现在反倒觉得心安理得了。好吧,本王就有话直说了,关于这次政变诸位台吉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或是不想参加的,现在就可以告诉本王一声,本王也不想强人所难。”
拉藏汗此话一出,场面顿然安静下来,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见周围都没有反对的声音了,拉藏汗再度开口,道:“既然诸位台吉都已下决定,那就请允许本王说几句。”
我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谈话,心中的诧异不亚于发现类地行星。
“前不久,西藏瘟疫横行,人们怨声载道,和硕特上下可谓人人自危,达官贵族更是想尽各种办法在这场瘟疫中明哲保身。当然,求生之道乃人之本性,本王并非要责怪任何人。只是偏不巧,这场瘟疫明明是和硕特最先出手制止的,却让第巴抢占了所有的好处。如今的和硕特,西北受准葛尔限制,东南又有清朝的军队,南方的卧莫尔更是虎视眈眈,就连内部都有第巴这个拦路虎。”拉藏汗成竹在胸地将自己一番肺腑道出,场下一时鸦雀无声,我起身朝着门帘走近,会场的声音越发清晰。
拉藏汗道:“诸位在‘青海十台吉’时期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想必也不希望和硕特落到任人宰割的田地,故此,本王希望诸位能够明辨是非,不要做出后悔的决定。”
我不曾料想拉藏汗竟将和硕特的处境分析得这般通透,让原本对于嬗变极为敏感的我,一下子内心澎湃。
“在想些什么呢?”拉藏汗的声音在我近旁响起,我先是呆愣,注意到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线,心中一暖。
“身体还好吗?”拉藏汗关切地问道。
我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道:“自古谋权篡位者都不得善终,我害怕。”
“我不准你也这么说。”拉藏汗眉头微蹙,道。
我看着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安慰,只是默然点头。
拉藏汗眉头舒展,一脸轻松地说道:“见到你无恙,已觉安心,要不要随我出去坐坐?”
我默然摇头,抬头忽地瞥见拉藏汗眼角的一丝失落,邃又补充道:“我害怕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给你添乱。”
“夫人如此为我着想,夫复何求?”拉藏汗抿嘴抛掉烦恼,目光温和地盯着我,彷如观赏一件玉器。
我害羞地低下头,将他轻轻推开,催促道:“快回酒席上去吧,若是误了大事可就难办了。”
“夫人娇美似雪莲,我就想这样多看一会儿。”拉藏汗笑道。
“贫嘴。”我轻轻将他推开,内心酥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