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话,只是低着头一个劲的奔跑,思考了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早已渗满了泪水,“阿旺前几天去巴康老爷家,请求巴康老爷把田租,宽限几天…”那人一句一顿的说着。
“后来呢?”看着那人低下头了,我不禁追问道。
“后来,后来他就被巴康老爷关了三天,连眼珠子也被挖了,全身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若不是他老妈子在街上把他认出来了,恐怕这条命都没了。”那人说得很慢,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无奈与悲伤。
关于西藏地主欺负农奴的情况,我在电影上看了不少,但是如今要我真的让我遇上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感受了。
“小姐,请跟我往这边走。”那人忽然转了个弯,向另一条路子跑去,我注意到自己周围的环境。
若说以前我和奶奶生活在就几十平米的小房间内是贫穷的话,那么这里就是贫穷的极品。因为这些房屋根本就不是人住的!这些所谓的房屋,不过是几根木头搭成一个大棚屋架,然后随便在周围放上几块泥土制造的砖块,至于屋顶,不过就是在房顶上盖一块大麻布罢了。还好西藏本来降雨量就不是很多,若真是换上了江南气候,那么这些人就不知道要遭遇怎样的痛苦了。
跟在那人的身后,踩着坑坑哇哇的地面,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脚下的路也有些看得不太真切了。大概是酥油太贵了吧,又或是其他什么的原因,一路上都没几家点灯的,全是漆黑一片,不知走了多久,一间小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屋子,与先前走过的小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听到身边有人提醒自己‘到了’,我才恍然,拉了拉肩上的药箱带子,朝着人群走了进去。
听得身边不断有人在议论说‘药箱到了’、‘药箱到了’,于是人群便让开了一条路。我顺着人群让开的道路走了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半蹲在一个躺在草床上头发蓬松、满脸污垢紧闭着双眼的人面前,不断地检验着什么。
“阿爸。”我将药箱放在了阿爸的身边。
“嗯,把药箱打开,然后把晒干的塔黄拿出来,磨成粉状。”阿爸一边为满身伤痕的强巴包扎身上的伤口,一边对我吩咐道。
“哦。”我顺着阿爸的意思认真地干着,刚一抬起头,准备将手中的粉状物质装进一个小布袋子里,忽然看见阿爸用手拨开了那人的眼睛,我猛地怔住了。
自认为在电视里看的血腥与暴力画面不少,但是面对那双没有眼珠空荡荡的眼眶时,我害怕了。在一种害怕背后,隐藏着的是愤怒,转过头,朝着那些伸长头正在朝这边观看的人群吼道:“巴康老爷如此欺负你们,你们难道不反抗吗?!”
现场没有人说话,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孔,我心中的悲凉再次蔓延,接着眼泪刷的流了出来,看着滴落在自己手上的泪水,想着面前那位再也无法看见光明的男子,我的心再也无法镇定了。
“阿米!你要干什么?!”阿爸似乎早已将我看透了一般,我刚起身还没走出这间房屋,他便将我叫住了。而周围的人则用着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现场的气氛瞬间冰冷了下来。
“去给我打桶水来。”阿爸将话题一转,现场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我有些无奈地走出小屋,只觉里面的空气要让人窒息。
匆匆穿过那些腐烂在地的菜叶和那些散乱一地的稻草,我来到了一个茅草搭建的小屋旁,在杂乱的草堆旁,一口深褐色的水缸静静的放置着,尽管水缸的边沿已经残缺不堪了,但是它的实用价值丝毫没有受到外形影响。
揭开放置在水缸上的木板,一股木头腐烂的气味从里面传来,我看了看握在自己手中的木板,这才发现它已经长满了霉点,凑到水缸边看了看水质,还算清澈,从胸口处将随身携带的木碗拿出,在水缸里面舀了一碗水,喝道嘴里有些涩涩的感觉,心中不由得对这水质抱怨起来。在周围巡视了一圈之后,便朝着人群跑了过去。
“那个,我能不能用一下,这里的厨房啊?!”对着人群,我毫无目标的询问道。
“哦!你随便用吧,在外面的小茅房里。”等了许久才从里面微微听到一个老者的声音,尽管如此,但是让我感到了一丝欣喜。
“谢谢!”
于是便朝着厨房走去,在厨房里瞎忙乎了一阵,终于把水烧开了。待我将热水端到阿爸的面前时,阿爸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不过当他摸到那热气腾腾的水时,脸上的冰冷瞬间淡化了。我知道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在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后,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了。在跟人群挥手道别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从容应对,不再有什么感觉的,但是在看到人群中那个还在母亲怀抱中沉睡的孩子时,我的心再次动容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是至少我对这个世界还没有绝望。
跟在阿爸高大的身后,看着月光下的身影被拉长,就好像皮影一般一前一后的行进着,在黑暗中舞出一场鬼魅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