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地伸出手,看着银杯中不断抖动的酒水,仰头,将其一灌而下,只觉一场大火顺着喉咙一直燃烧到了腹部,说不清此刻的感觉有多么的奇妙。
我迷茫的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阿爸不知从哪拿来了一团面团,将其一点点的擀开铺在离火堆较近的石块上,看着阿爸递来的面团,我缓缓地将酒杯放在了地上,接过那团看不清形状的面团,学着阿爸的样子在手中先揉了揉,然后又铺在石块上。抬起头,只见小狸正晃动着身子围着火堆瞎晃动,不时还在地上打几个滚。
“哈哈哈,那家伙竟然也学会偷吃了!”阿爸一边翻动着石块上的烙饼,一边笑着道。
我低下头,发现刚才自己放在地上的银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弄翻了,转过头又看了看自娱自乐的小狸,不由得笑了起来。
“阿米,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医吗?”阿爸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面色极为沉重的说道。
“阿爸。”我轻声唤了一下出神的阿爸,还没等我回答他的问题,他便再次开口了。
“别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好人,能够救死扶伤。”说着阿爸自满了一杯青稞酒,一饮而尽,“其实,我只不过是一个屈于现实的懦夫罢了。”
说着阿爸扯下他的毡帽,露出一团蓬松的头发,重重地将毡帽往地上一扔,拿起青稞酒再次将手中的银杯倒满,仰头一饮而尽之后,神色有些恍然,继续道:“在藏历木狗年,移居青海湖的蒙古四十九大部落之喀尔喀部首领却图汗与藏巴汗政权及康区白利土司敦悦多吉结成反对格鲁派的联盟,从东、北、西三面形成对据以前藏为中心的格鲁派的包围,格鲁派的生存与发展面临严重威胁。就在那年,喀尔喀蒙古却图汗夫子与红帽派绕降巴喇嘛等会晤,决定同藏巴汗同心协力,彻底消灭格鲁派,做噶玛和主巴的施主。却图汗派其子阿尔斯兰率领一万蒙古士兵进藏,任务便是迫害前后藏格鲁派僧人,摧毁寺院,宗教学院和静修之地。”
夜幕缓缓的降临在林间的小院里,刺骨的晚风拂过我袒露在外的颈部,让我不由得将披在背后的小牛皮拉了一下,将小凳子挪到了离火堆更近的地方,小狸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累了,自顾自地找了一块舒适的地方睡了起来,阿爸一脸严肃的审视着跳动在他面前的火焰,拿起怀中的酒囊,猛地喝了一口。
“其实,我不是藏族人,我是和硕特人(今天的蒙古人)。”说着阿爸顿了顿,“藏历木猪年伊始,陆陆续续大批蒙古人涌入西藏。阿尔斯兰根据他们夫子与红帽派饶降巴喇嘛达成的协议,就同藏巴汗合为一气,决定由萨当巴占领拉萨,八绒巴占据热振,彻底消灭格鲁派。同年初,格鲁派首领前往天山南路向和硕特首领固始汗求救……”
我认真地听着阿爸的讲述,仔细地打量着阿爸的神情,说实话,西藏的这段历史是我从未听闻过的,听到阿爸用一种回忆往事的语气说起这段历史时,让我对他不觉的产生一种敬畏。
“之后,阿爹随同固始汗率领一万多蒙古士兵南下。阿爹是一个生性直爽、有勇有谋的将士,在和硕特人们常说:和硕特有孥达布便可安,将阿爹视为他们的大英雄。”
“那场战役持续两年之久,在这两年里,阿爹曾几度负伤,尽管战场跟着阿爸出生入死的兄弟都知道,阿爸的那几次伤是固始汗蓄意策划的,但是阿爸却没有多说一句。原因便是我和娘亲那时都被掌控在固始汗手里。”说这番话的时候,阿爸语气已经有些哽塞了,我不知道阿爸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但却明白那种看着亲人被算计、谋害的伤恸是任何事情都取缔不了的。
“藏历火牛年,我军在固始汗的带领下,到达了青海湖畔,一举歼灭了却图汗近三万的军队,解除了格鲁派的威胁。”说着阿爸咽了一下口水,抬手胡乱地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继续道:“按理说,当时的和硕特帮助格鲁派赢了战争,应该回到原来的故土的,但是固始汗从来都不打没有利益的仗,于是青海便顺理成章的变为了和硕特的领土,当时的阿爹已经打算退隐了,但是固始汗却将阿爹的请求驳回,以娘亲和我相逼,让阿爹服毒自尽了。”
话到此处,阿爸已经哭得如一个泪人了,五尺男儿竟然在此哭得这般毫无形象,其中的悲愤我想自己是体会不了的了。
“若是阿爹的死,是因为保护我和娘亲,那么娘亲的死,便是我一辈子的伤!”阿爸有些红润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正前方正挂在架子上沸腾的酥油茶,“固始汗在杀了阿爹之后,为了永绝后患,就想将我和娘亲一起处死。于是便派人回到故里,准备将我和娘亲一同杀死。”
说着,阿爸脸部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诡异的笑容,“但是,阿爹生前的心腹得知了这一消息。于是,他便连夜赶路,想在杀手未到来之际,救出我和娘亲。然而,固始汗做事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奸诈无比,他早就料到了此人会来通知我们,一路派了五百精兵跟踪他…”
此时,阿爸停了一下来,山风不断的划过林间树叶传来一阵阵鬼魅般的响动,空气也变得格外的肃杀、寒冷,此刻阿爸的脸部肌肉已经相当的扭曲了,蓄势待发的怨气与杀气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流动,即便是鬼神也会为之震颤的。面前的阿爸就像一只受伤的猛兽,即便全身疼痛也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杀掉来犯者。我有些害怕又有些悲伤,想要安慰一下阿爸,但是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因为这种伤痛不是简单的几句言语便能抹去的。
小狸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地上起来了,竟然不知死活的跑到阿爸身边蹭酒喝,我看着阿爸此刻暴怒的青筋,不禁为小狸捏了一把汗。只见阿爸缓缓的转过头,看向蹲坐在他身边,用前爪不断乱抓酒杯的小狸,缓缓的伸出手,就在我以为阿爸要挥着拳头打小狸的时候,阿爸开了口,语气平和。
“你这小家伙,又在找酒喝了,看来还真是潜在的酒鬼啊!”
说着,阿爸便与小狸一同喝起了青稞酒,脸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刚才的愤怒与伤痛,仿佛刚才对我说那番话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我静默的坐在阿爸身边,想要知道后面的结果,但是终究不敢开口,这毕竟是阿爸的一块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