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她进来吧。”博硕克图济农坐在炕上,头也不回地答道。根特尔站在我身旁看了看我,眼神中忽然现出一丝愉悦,朝着我道:“阿爸,叫你进去,你就进去吧。不过得好生照料着,别让他再大怒。”
我低头不语,算是默认,带根特尔放行,我才缓步端着奶茶走了进去。
几日不见,博硕克图济农像是憔悴了许多,见到我过来,朝我挥了挥手,道:“过来吧,今日又带来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我用余光,微微打量了他的表情,见到自己的境况还不算太坏,于是,走上前去将托盘上的茶具摆放在博硕克图济农所坐的炕上,道:“回老爷,今日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平常的奶茶罢了。”说完拿起奶茶壶就在他面前倒了一杯,小心递了过去。
博硕克图济农拿起我端给他的花边杯子,细细瞟了一眼,道:“这茶杯工艺精湛,乃是上品,莫非是中原景德镇所产?”
我见他对这些也有研究,赞叹道:“老爷好眼力,这正是康熙十五年间景德镇所产之物,周围花边乃是工匠用上好颜料勾画烧制而成。”
正在我说这些的时候,博硕克图济农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我倏地住口,看向站在一旁的根特尔,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刚才的话语是禁忌,我皱着眉头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犯了什么禁忌,直到博硕克图济农低头小酌了几口,放下杯子来,道:“这茶是好茶,只是这杯子与这茶不是很相配,难得你有这样的闲心,肯在这茶上下工夫。”
我低头不敢言语,细细琢磨了他所说的话语,这才惊觉其中的政治内涵,虽然并不赞同他所说的话语,但也没有立场开口,只好沉默。
“这茶不像我们平常所饮的,没有砖茶的咸味,喝下去反倒有股淡淡的麦香,可是什么茶?”博硕克图济农自顾自地将刚才的茶杯倒满,又饮了一口,问道。
我害怕自己又会因为口误,弄得气氛尴尬,于是在心中反复琢磨了一下,才道:“回老爷,这是阿萨姆奶茶,是用阿萨姆红茶与牛奶配置而成。因为阿萨姆所产之地在喜马拉雅山南麓,阳光充足,雨量丰沛,故而有了淡淡的麦芽香和玫瑰香。”
“原来如此。”博硕克图济农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喝了口奶茶,对着身旁的根特尔道:“根特尔,你也过来喝一杯,提提神。”
我拿着托盘,深深鞠了一躬,缓步退下,走出这间小屋,夜色已经来袭。掌灯的女仆,匆匆从我身旁走过,回过头,身后的房屋已消失在夜色蒙蒙的灯火里。
“阿米!”院落的深处一个黑色身影,独自坐在石桌旁,若不是他叫了我名字,只怕很容易被忽视。
我站在原地,心头一紧,因为刚才所听的声音是蒙古语,所以不是很熟悉也不敢胡乱断定是谁。但又觉得自己与他应该相识,于是朝着身影走了去。
“你是?”那人背对着我,虽然看不清脸面,但总猜出了几分。
“拉藏汗。”
“哦。”我随便跳了一个石凳,坐了下去。
对着黑暗静坐许久,那人终于开了口,道:“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过来吗?”
“不知道。”我很诚实的回道。
拉藏汗对着空气叹了口气,道:“因为你是卡布热尔的女儿。”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惊,有害怕还有不可名状的好奇,不知道这人为何会对我的身世感兴趣,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把事端引起,开口,“我是卡布热尔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大,只是今日才得知,有些好奇罢了。”拉藏汗语气平淡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个冷笑话,真的好冷好冷。
我坐在原地,心中乱成一团。想着自己最近所做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嘛了,我来和硕特不就是为了救出阿爸的吗?!怎么所做之事尽是与之毫不相干的琐事?!
“天冷了,自己多穿一点,回屋去吧。”拉藏汗动着嘴,淡淡地说道。我愣在原地,觉得心中堵得慌,想要开口说说话,却发现自己嘴是张开了,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脚上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