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懒得理他,直接拉着他走进大包。
将拉藏汗安置在坐凳上,因为没有生理盐水进行消毒,所以就只用了白酒对伤口进行清理。当白酒混合着血水流下,那道深邃的刀痕便清晰地映在了我的眼前,对于这样的伤口,我早已在唐卡上熟悉过了,但当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它时却是说不出的害怕。
翻着药材稀薄的药箱,我找出几味清火消毒的草药,揉碎直接敷在拉藏汗的伤口处,见他一脸隐忍的样子,声音也放低了几个分贝,道:“对不起,最近的药材用得特别快,也没时间自制金疮药之类的,就只能先用这些药材将就一下了。”
“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碍事。”拉藏汗咬牙切齿地说着。我能从他眼神中看到这伤口的深度,或许这伤口的深度根本就不及他心中的伤痛吧?匆匆取出绷带为其包扎伤口,因为包扎技术还不是很熟练,所以好几次将他弄得哭笑不得。
“喂!你到底会不会包扎啊?!”拉藏汗看着手臂上的蝴蝶结,脸色很是难看。
我盯着与他格格不入的蝴蝶结,对自己的‘杰作’也有些忍俊不禁了,直接无视他的态度,对着他吼道:“初次包扎,能够如此已经很不错了!你就先将就一下吧!”
“初次包扎?!”拉藏汗惊叫起来,“你这刁妇,到底把本公子当成什么啦?!”
我没曾料想他的反应这般激烈,不过被人骂做‘刁妇’心中确实也不好受,接着对着他狂吼道:“你是在说我是刁妇吗?!我看,你也不过如此!”话音一落,我的思绪便回到了正常,刚才这样凶悍的自己实乃‘刁妇’一枚,而且名副其实。
“什么?!”拉藏汗对于我的反驳脸色有些不满。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掩面而笑。他许是意识到了,我所笑为何,也跟着大笑起来。顿时,我这冰冷的蒙古包充满了欢声笑语,一些被我遗忘的东西正在沸腾,瞬间,泪水伴随欢笑,悄然从眼角滑落。
“有人说,当人欢笑的时候,泪水是甜的。你的呢?”拉藏汗动着嘴唇,脸上的笑容却已僵硬,我见他伸出手来要为我抹去眼泪,条件反射性地躲开了,提起左手想要用袖子将泪水擦干,当自己冰冷的肌肤与脸颊接触时,我这才注意到这边的袖子被我刚才扯去了一大截。邃又抬起另一只手的袖子,拭干眼泪。
“我先走了。”拉藏汗的声音冰冷,与刚才判若两人,让我完全分不清到底怎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寒风从面颊拂过,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除了冰冷什么也没有。
冬日的寒冷将我冻得动弹不得,我不自觉地紧抱双手,适才发现自己衣着单薄,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早已青紫一片,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依稀可见。
越是寒冷越是渴望温暖,面对眼前的冰冷,我想起了小狸,这家伙从刚才就不见身影,去哪里野了?想着小狸躲在草丛中瑟瑟发抖的样子,我的心仿佛被施了咒语一般,寒冰一点一点地从心底蔓延开来,竟然让我连自己的呼吸我都感觉不到!
“小狸?小狸?”我嘴里喃语着,全然顾不上身上的寒冷,焦急地寻找起小狸来。没有小狸的陪伴,我觉得自己仿佛被再次抛弃了一般,好害怕!
我不知道小狸去了哪里,只知道一定要将它找到,蒙古包外的枯草还在随着寒风起舞,冰冷的空气窒息着世间的一切,冬日的肃杀显得这般恐怖,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被撕裂了一般。
“小狸!”对着茫茫地苍野,我的叫喊却是如此无力。枯草摇曳,但是那个裹着红色皮毛的小动物一直未出现,倒是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天堂的钟声一般要将我解救。也许,我真的是发烧发傻了,竟然觉得坐在那马匹上的黑衣貂裘男子是纳木札勒而与他并行的正是阿爸,只是那张深沉的脸在经历了一番摧残之后,泛出淡淡的苦涩。
寒风肆袭,我的灵魂已经无法支撑这具枯槁的身体,随着周围的枯草摇摇欲坠,但是双脚仍旧紧抓着大地不肯倒下,我到底还在挣扎什么?!天空的仓阳越发惨白,周围薄如烟的白云再也无法挡住它的光芒,那束光芒好似利剑一刀一刀地挥去我眼里的光芒,让我无法睁开眼睛寻找希望。好吧,既然如此就不要挣扎了,寒风一过,我放手感受落叶的艳舞。原来孤零零地悬浮在空中,是这样的感觉,只是为何我只是悬挂于空中感觉不到大地的气息?眼皮沉重,想要寻找缘由,只是动了动眼珠却无法寻到光明。
沉沉的黑暗之中,只有我一人感觉到它的静谧与奥妙。黑暗的世界里没有光亮,我的内心却是平静;这广袤无垠的黑暗将我紧紧包裹,没有让我觉得步步紧逼,反倒给了我放松的空间;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境况好生讽刺,我在世间拼尽全力寻找安宁,但是现实却将我逼入死角令我呼吸急促,如火焚烧,然而黑暗却如同一汪波澜不惊的泉水,给我平静与安宁,让我回归到自我。恍恍惚惚,有人在我耳边私语,这声音隐隐约约,仿佛要将我从这片宁静的土地上脱离,我在黑暗之中被现实惊扰,猛地回醒过来。发现面前坐着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阿爸,那古铜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淤青的伤痕,蒙尘的眼里有着包容与祥和,我看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内心,眼泪簌簌而下,心中的委屈最终全都化作无声的泪水。纳木札勒沉静地站在远处,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成熟的微笑,那抹微笑,是我再也无法触摸的心门。
“傻丫头,阿爸不是回来了吗?”阿爸用藏语面色慈祥地低语道,然后用他那满是裂痕的手掌在我额头轻抚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幸好,高烧都退下了。”
“你这孩子就是不知道好生照顾自己,才不见几日,瞧,都瘦成这样了。所幸,这次我准备充足,一会儿给你弄一副补药,好生补补。”说着阿爸便将那个破旧的药箱从床边的小角落里拿了出来。我正准备发问这药箱是如何得来的,纳木札勒从后面走上前来。
“大叔跟我走的时候,非要带上这药箱,我就只好从二哥那里偷偷拿过来了。”纳木札勒带着稳重的笑容说道,我认真地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只是‘谢谢’,低下头去不敢面对他的坦诚、他的体贴、他的关怀以及他的隐忍。
酥油灯的火苗在包中闪动,蒙古包的门帘忽然被掀开,纳木札勒警惕地回过头去,我循声看了看门口有些胆怯的小女孩,开口道:“是博硕克图济农老爷包中服侍的。”纳木札勒才略微松了口气。
那女孩没想到纳木札勒会在这里,低着头,向纳木札勒行了礼,便探出头来看向我,面色发抖,道:“阿米大夫,老爷他,他又不舒服了!”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一惊,顾不得自己的病才刚刚痊愈,掀开被子便想往外走,纳木札勒急忙制止,道:“阿米,你病才刚好,这次就好好休息吧。大叔不是来了吗?”
阿爸收拾着手上的药材,对着我笑了笑,道:“纳木札勒说得对,你病才刚好,应该好生休养。看诊这事情,就交给我吧。”
我看了看阿爸,眉头紧蹙,纳木札勒忽然伸出手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我这才回过神来,目光犹豫地看向阿爸,见到他恳切的表情,于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