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琳沁达什在我的身后不再提起拉藏汗的事情,一路沉默紧紧跟随。
站在面前蓝色格桑花门帘前面止住脚步,额琳沁达什从我背后走上前去,守候在门边的侍从立刻躬身行礼为他掀起门帘。
“阿米,进来吧。”额琳沁达什抬起左脚,头也不回地说着。
我看了看揽着门帘的那人,抬起步子即刻跟了上去。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微敞的天窗不时送了一丝清新的空气,在这炭火气息之中拨乱反正。额琳沁达什走在前面,屋内几个守门的侍女见到额琳沁达什回来,又是上前为其解下披风又是端茶送水,额琳沁达什只当这一切理所当然,拿起茶水小酌了一口,朝我招了招手,道:“阿米,你也过来坐下吧。”
我不敢拒绝,顶着那几个侍女艳羡的目光,小步往前挪进。站在小凳子前犹豫了一下,额琳沁达什放下陶瓷金镶边的茶杯,对着我一如既往地笑了笑,道:“这是昨日纳木札勒带来的龙井茶,听说是清朝那边送来的,不过味道还不错。你也过来尝尝。”言毕,亲自拿起茶壶为我到了一杯,湿热的水蒸气顺着杯口缓缓腾起,萦绕出一圈好看的烟雾。
我理了理裙摆,从凳子的左边跨入,正襟危坐,见到额琳沁达什拿着杯子朝我递来,于是立刻伸出双手从他手中将陶瓷茶杯接过。低头,看着杯中色泽透绿、水纹清丽的茶水,浅笑了一下,这样的茶水好久不见了。我明知手中的茶水只是水中之月,即便一时得到也不可长久,可还是贪恋这一时的清香,不由得将杯子拿到鼻尖细细品味了一番:不同于奶香的浓烈,淡淡的芳香仿佛易碎的江南梦,在这狂野的北方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品出什么?”额琳沁达什拿着杯子摇晃了一下,问道。
我将杯子从鼻尖移开,一脸怅然地说道:“杭郡诸茶龙井优,雨前一旗一枪收。翠芽纤手带露摘,松针红炉扁平胎。”只吟了两句,失神痴笑看向面前这人,换用蒙古语道:“只是一时想起,随口吟了几句。”
“名山名寺香茗出,狮虎云龙梅各殊。”额琳沁达什看着我用汉语接了下句,带着打量的目光看向我,“你是中原人?”
我看着面前神色异常的额琳沁达什,思忖了一番,苦笑,道:“中原人?算是吧。”
额琳沁达什欲言又止,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将茶杯中的茶水喝尽,抬起头看向我身后抱着小狸的侍女,目光柔和,道:“这小家伙可是赚到了!把它抱过来吧。”
我看着小狸,这小家伙似乎比前几日活泼了几分,黑溜溜的眼珠子带着光芒的盯着桌子上的食物,见到我也在,从额琳沁达什的怀中伸出前爪,欢喜地叫了起来。
“来,阿米,你来抱吧。”说着起身,将小狸递到了我的面前。我起身将小狸接入怀中,笑着抚摸了它的红毛,一遍又一遍,自言自语道:“小家伙,可是想我了?”
我伸出手想从桌上的奶皮子里拿出一块来给它吃,可是意识到自己身份,手悬在半空不敢再接近盘子。
“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在我这儿不用那么见外。我一直当你是妹妹,你也就不要再拒绝我这个哥哥了。”说着额琳沁达什伸出拿了一块奶皮子,直接往小狸的嘴边送。
小狸见到已经送到嘴边的食物,自然毫不客气地表演了一番,讨得额琳沁达什的欢心之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看着小狸的动作,我会心笑了起来,额琳沁达什将手放在小狸的头上轻抚了一下,温柔一笑,然后回到凳子上,继续品着茶来。
我和小狸在额琳沁达什的包中浅谈了一会儿,待这小家伙酒足饭饱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夕阳西下,天边那耀眼的红色没有了山峦的遮挡,显得苍茫而又孤寂。浑浑噩噩,没想到一天竟然被我这样的过了,小狸懒懒地在我怀中舔着爪子,不时搔首挠腮显得快活无比。
走在错落有致的蒙古包中,我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博硕克图济农的大包,眉头微蹙,不知道阿爸看诊得怎样了?忽然门帘掀起,根特尔款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只见他前行了几步又停下步子回头看向还未落下的门帘。
“纳木札勒?!”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我有些心虚,朝着身旁的蒙古包隐退了过去。
“我阿爸的病情你也是知道了,一时半会儿只怕很难好转的。”根特尔跟着纳木札勒并肩前行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纳木札勒语气沉重,道:“叔叔的事情,我也很难过。”
两人似乎是往这边走来,我绕着蒙古包稍微往后退了一下,不想让纳木札勒发现我的身影。
“纳木札勒,你们一家搬离西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今,还是回来吧。”根特尔诚恳地说着。
两人站在原地停住了脚步,纳木札勒思索了许久,道:“多谢根特尔大哥操心,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行告退了。”
“纳木札勒!”根特尔似乎还打算继续劝告,只是纳木札勒已经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我躲在大包的背后,盯着那抹朝着平野走去的身影,眼睛刺痛,绕过大包,悄然走开了。
然而螳螂捕蝉,我早已被人盯住,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夜已经深了,许是因为劳累,又或是自己所要的都已拥有,今晚睡得格外香甜。
凌晨将亮未亮的时候,我被一个侍女叫起,说着布木临盆出现阵痛众人张皇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被叫醒的时候还未来得及穿衣,一听到布木临盆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你先回去禀告说我随后就到,稳定住产妇的情绪,我要换身衣裳。”我道。
那人依了我的话,转身离开。我伸手从床头拿了一件大衣速速披上,然后收拾好药箱回望了还在沉睡中的小狸,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