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恩。”洛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头上的羊角辫子也随着一晃一晃的,甚是可爱,撅着嘴有些不满地抱怨道:“哥哥们现在都忙着自己的事情,都不和洛克玩,达尔马巴拉姐姐也忙着练习舞蹈,没有时间跟洛克玩,洛克本来是想去找姐姐玩的,可是阿妈说姐姐生病了,需要休息。”
“洛克!快回来!”五夫人似乎和我阿妈聊得并不愉快,转过头想要将洛克叫走。
洛克转过头看了看她的阿妈然后又看了看我,脸上有些不悦。
只听得五夫人在后面喊道:“还不快点!小心被传染上病根子!”
听得五夫人这么一说,我和阿妈的脸都阴沉下来,盯着五夫人看了几眼,她只是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我们,然后强行拉着洛克速速走开了。
一路寂然到了策凌的毡房,我从屋外的石径走过,瞧见花架上的车矢菊已经枯萎,花盆之中的杂草大有寄居之势,桀骜的触角正在吸允着不属于它们的营养。
“公主。”扎雅在我身旁,轻唤了一声,我迅速回过神来,随着阿妈迈进了策凌的房间。
我还未来得及踏进门槛,策凌熟悉的声音便响起,顿时让我不知该进该退,惴惴不安,扎雅扎在我的身旁再度将我唤醒,我才面前挤出一个笑脸,厚着脸皮走进了策凌的房间。此刻策凌正在收拾行装,见到阿妈,他立刻躬身行了礼。待他抬起头来,见到我,脸上原先挂着的笑容瞬间僵硬。
“策凌,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吗?”阿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策凌脸上异样,走上前去关切地询问道。
策凌别过脸,看着阿妈笑了起来,虽然脸上全是笑,只是眼角的弧线却没有以往的清晰,明明是笑,为何笑得那般勉强,是因为我吗?这般想着,我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打量起这间熟悉的屋子来。屋中陈设都还是原来的样貌,简单却不失贵气,只是我许久未来走动,多少显得有些陌生,恍然觉得与策凌的相识就如眼前的光景一般。
“在看些什么呢?还不快过来与你哥哥道道别?”阿妈笑着转过头来,对着我说道。
策凌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面前的笑容,只是那抹笑容似乎比刚才的更为勉强,眼神中的目光再也不是我熟悉的温柔,却是莫名的陌生与疏远。我看了看阿妈,脸上亦挂上一抹微笑,走上前去,笑呵呵地朝着策凌打招呼。
我说:“哥哥,怎么刚回来就又要走?”
策凌道:“因为前方战事复杂,父王信任的也只有我了。”
我说:“那么哥哥可要完好无缺的回来才行。”
策凌伸手似乎想要做以前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挠我的刘海,只是手抬到半空中,摸的却只是自己的刘海,看着我笑了笑,道:“这是自然。”
生硬地将客套话与策凌过了一遍,言语之间不夹杂以往的半分情感,只有彼此的疏远,至于这份疏远也只有我们彼此明了。
站在一旁帮着整理策凌衣物的阿妈确乎不怎么了解,以为是我和策凌说完了话,笑着道:“可是隔了些日子没见,怎么兄妹说起话来也不似先前的和睦了?”
我和策凌四眼相视,没有说话。
阿妈站在一旁笑着,道:“也罢,你父王说,哈萨克这一仗很快就会完结的,日后你们兄妹两有的是时间见面的。策凌,你过来,阿妈为你求了个护身符。”
策凌转过头瞟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笑容朝着阿妈走了过去,我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此刻说笑的母子俩,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原来如此多余。原本内心的复杂情绪,什么害怕、愧疚、不安统统不见只有莫名的失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挖空了心的皮囊,行走于世间渴望被人包容,显然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容身之所了。
迷迷糊糊地随阿妈把策凌一行送到宫外,然后站在门口带着假意逢迎的笑脸对骑坐在马背上的人挥手,双目无神地盯着马背上那远去的身影,最后笑容僵硬在了脸上。阿妈以为我是伤心,也没与我多聊,便命扎雅把我送回了毡房。
坐在窗前,格子窗外吹来的冷风撩动我的眼泪,哗的一声,这些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犹如决堤一般,夺眶而出,我不曾料想自己竟是如此的不争气,仰头让泪水倒流,不断提醒自己要坚强,只是一想到策凌的身影眼泪又会止不住地往外溢。
“公主。”不知情的扎雅见到我如此,怀着担忧的心情,轻唤着我。
我没有回话,忍了许久,终于眼泪不再外溢。我缓缓低头,瞥见那本布满灰尘的乐谱,伸手将它翻开,正好就翻到第一次木仁教我的《阳关三别》,这些熟悉的方块汉字跃然眼帘,里面的诀别之意似乎都是在描写我现在的状态,于是又将放在乌木长盒子里的玉箫取了出来,放在嘴边,认真吹奏起来。
很奇怪这些原本生僻的音符,此刻却变得莫名的熟悉,仿佛此刻控制玉箫的人不是自己,萦绕于梁间的音符,已然触动我的内心深处,夹杂在音符中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份期盼都让我泪流满面,只是这作词者到底还是有期盼有个念想,而我,却连那份期盼那份念想都离我远去。
也不知道是吹到了何处,只觉自己已经伤心得无法继续,只好低头掩面而泣,脸上的胭脂被我的泪水打湿,伸手去擦眼泪,手中却是花花绿绿的胭脂颜色,倒是真的以泪洗面了。时间在随着泪水一同流逝,待我体内所有的力气耗尽,眼泪再也流不出来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一直渴望的,并不是自由,只是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而已。
“巴巴朝王子。”扎雅忽然惊叫一声。
我迅速将眼角残留的泪珠抹去,可是哭红的眼睛却不能片刻消散,但还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挤出笑容,转过身去。
“巴巴朝哥哥。”
巴巴朝见到我,原本上扬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下滑,脸上的笑容也都变成了担忧与紧张,只见他弯下身来,坐在我的身旁,温和地说道:“已经见了策凌吧?”
我点了点头,不再伪装,低头只看着秀满花纹的氆氇地毯,道:“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里。”
巴巴朝没有说话,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只闻秋风撩动窗帘的声音。
“拉藏汗已经回到了和硕特,如今我们与哈萨克之间的局面也已经明了。过些时日,你就可以摆脱这里的一切了。”巴巴朝语气从容,不夹杂任何的感情。
听得这句话,我并没有觉得轻松,只是木偶似的点了头,然后什么也没再多说。就这样,巴巴朝同我静坐了一个下午,坐得我只觉睡意绵绵,心情倒是平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