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病房里只剩下严少筠和陈彦祖两人。
严少筠背对着陈彦祖不出声。
陈彦祖从后环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解释、讨好。
严少筠很少发脾气，但不意味着她没脾气。
事实上她这种性子的人生气，反倒是更难哄。
严少筠生气的原因不是吃醋，而是担心。
她这次站在丽莎这边，认为陈彦祖以身犯险多此一举。
证据已经送到警局，岳绮雯手段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它们毁掉。
外人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律政司和法庭即可。
陈彦祖应该躲在医院里，直到开庭为止。而不是把自己置于险地，吸引岳绮雯发动攻击。
至于陈彦祖担心的事情，严少筠认为大可不必。
岳绮雯如果趁这个时间逃跑，就说明她心虚，法庭照样可以判她有罪，国际刑警可以发通缉令。
不管最后能不能抓住人，陈彦祖的安全都没有问题。好过现在这样，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严少筠很清楚，陈彦祖虽然一直表现随和，对自己也足够温柔，但是他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除了生闷气，没有其他办法。
她也知道，这种背对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其实和凡妮莎发脾气没分别，简直像极了小孩子。但是除了这样，她也不知道如何发火。
陈彦祖看她这副样子就想笑。
心里也清楚，即便什么都不做，过一段时间，她也会主动妥协。
但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和关子珊去龙海生的房子。分别在即，还是应该开心才对。
何况这次可以找到证据，严少筠是第一功臣。还因为这样受伤冒险，差点落在变态杀人魔手里。
自己哄她开心也是理所当然。
用力搂紧严少筠，把嘴贴到她耳边，语气格外温柔。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安全这种事。比如你认为这里很安全，但如果突然发生地震或者海啸，又或者一架飞机从天上掉下来，正好落在这里，大家一样完蛋。一个人谨慎是没错的，但是谨慎到胆小的地步就大可不必。出门怕车祸，吃东西要先看配料表，外面吃东西怕人下毒，连喝水都要先看盖子有没有拧紧，那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我在马交那种环境都可以平安回来，现在又有什么可怕？何况刚才你也看到了，阿诗跪下来谢我。不管是她还是阿姨，都希望可以帮玉辉讨回公道。作为朋友，我做这些也算是理所当然。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为了凡妮莎。”
“和凡妮莎有什么关系？”
严少筠听到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怎么会不关凡妮莎的事？她要上学，要和小朋友一起玩的。如果岳绮雯跑掉，随时可能回来找我们报仇。她自己不来，也可以花钱买凶。我们这些大人当然不怕了，可是凡妮莎毕竟是小孩子，不可能不担心。我们只能按时接送，不可能在学校陪她。如果有人那个时候过去……”
严少筠转过身，面对陈彦祖。
“你说真的还是吓我？我们该怎么办？”
“我把凡妮莎当亲生女儿，怎么会拿她的安危开玩笑。而且你想过没有，岳绮雯怎么找到玉辉？这个人不找出来，永远是个麻烦。我们这次不止是要对付岳绮雯，更是要找到这个幕后黑手。我做这些，当然要冒一点点风险，可是为了凡妮莎，冒再多风险也值得。”
听到这句话，严少筠的怒气终于消散。
凡妮莎是自己的命门软肋。不管再怎么生气，只要陈彦祖能讨好凡妮莎，自己就没法发脾气。
这一点自己知道，他那么聪明当然也知道。
可即便是他故意这么说哄自己，也没什么不对。
至少他能说出，把凡妮莎当亲生女儿，这一点就不知胜过多少人。
要知道，如今的陈彦祖可不是深水埗穷小子。
凌胜男给他生了儿子，又有着令人羡慕的身家；罗乐儿和他青梅竹马又是初恋；苏嘉丽、关子珊哪个条件差？
换了其他男人，怕是早就和她们中的一个结婚，而不是依旧想着让自己做陈太太。
严少筠的心彻底软化，语气也变得温柔，两手轻抚陈彦祖的脸。
“你也说了，没人知道那种药后果有多严重。或许只是让你睡三天三夜，或许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就算没有后遗症，你依旧是普通人一个，挡不住子弹的。答应我，千万不可以逞强。遇到任何事，都要想想我，想想医院里这些人。”
“我知道怎么做的。”
陈彦祖笑着抱紧严少筠。
“其实我也有事和你商量。我想你帮威廉，参与这个案子的检控。律政司那边，我会让威廉帮忙去沟通。盖瑞应该会同意。”
“为什么要我做检控？”
“因为凯文的那封控诉信，也可以看作遗书。他在上面提到，希望你做检控官，帮他讨回公道。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阶层，把你当作可以信任的对象。深水埗的街坊都是平民，凯文是一名事业有成的会计师。他们不在一个圈子，不会互相影响。现在，他们都能想到你，这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要的结果。
“我们应该把这个势头保持住，如果几年以后，港岛每一个受到不公平待遇，或者含冤待雪的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找严少筠大律师帮忙。把你当包青天一样崇拜，那样才是真正的成功。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过什么？你说过你要强大起来，要做一个合格的大律师，合格的妈咪。现在已经做到了，下一步就该自我增值，做一个成功的大律师，做一个传奇大律师。有朝一日超过四大名状以及顾剑声那个王八蛋。”
严少筠有些迟疑。
她不是不想起诉岳承武，也不是不想帮简文凯，而是这次的情况和以往不同。
陈彦祖要上庭作证，不可能坐在自己身边指导。
而且他和关子珊要去离岛引诱岳绮雯出手，没时间给自己做特训。
严少筠摇头：“听说岳承武的代表律师，曾经是律政司的高级助理刑事检控专员。爹地和我说过，能做到这个位子，一定有真材实料。没有你帮忙，我怕自己搞不定，到时候帮人变成害人，出名变出丑那就惨了。”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也会让莫妮卡帮你。这次我是证人，不可以在你身边出招提点。但是有莫妮卡和乐儿，也不是很差。最重要的是，我们手上有足够的证据。我会帮你写好大概策略，你只要见招拆招就行了。以你今时今日的功力，足以打赢那个死洋鬼子。”
第二天白天，陈剑辉一家四口，也被警察护送到医院。
昨晚庙街出现了炸弹，又牵扯到国际刑警通缉的重犯。警方当然不敢怠慢。再加上章丽娜亲自关照，效率就更高。
凡妮莎看到妈妈受伤，吓得扑到严少筠怀里哭。
陈剑辉夫妻和陈彦雯，则关心陈彦祖情况。
陈剑辉不住摇头。
“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港岛不是马交，这里做事有规矩的，怎么可以在庙街用炸弹。到底是不知死活，还是背后有人撑腰？难道手上有免死金牌，可以为所欲为？”
“两者都有，不过不重要。她越是嚣张，死的就越快。就是这段时间，要委屈你们。”
陈剑辉微笑。
“傻小子，你老妈怎么会觉得委屈？说起来都要感谢那位MADAM章，她不但把我们送来医院，还让人去接海伦。你也知道，你老妈和海伦最投缘了。两个人在一起，怎么都不会闷。就是雯雯比较吃亏，最近不能到学校去。”
陈彦雯摇摇头：“无所谓了，大哥是做正经事，除暴安良，我辈习武之人的本色么。在这里也不错，可以和丽莎一起玩。丽莎姐姐和凡妮莎一样可爱。”
佘美兰这时候也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笑。
“其实这次最该感谢的，还是福气妹。她这次不得了，居然让整个港岛社团的人帮你找人。就算你老妈最威风时候，也没有她本事。”
陈彦祖也笑了。
“我之所以找警察要拼图，就是想通过社团找人。只是没想到，胜男居然可以让整个港岛社团的人集体出动。上流社会的人，一向看不起我们。这次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这些人的手段。”
港岛街头。
穿着脏兮兮的衬衫、牛仔裤，提着球棒的古惑仔，与那些奇装异服，满口脏话的太妹出现在每一条大街小巷。
见面之后，往往会点头打个招呼，然后走向下一个地方。
街边的商贩、泊车的伙计，以及服务生、送货员，看到他们都会点头招呼，或是短暂交谈两句，接着就各行其是。
巡逻的军装神情紧张，不停地通过对讲机向上汇报。
上级的命令都是：保持监视，不要轻举妄动。
四百万这个数字听上去很多，但是真要说雇佣社团做事，其实撑不了多久。
以和联胜为例，在册小弟超过五万，即便只动五千人，一天也需要近百万开支才能让人动起来。这还只是一个社团一天而已。
更别说这个过程中，与其他社团的冲突摩擦，引发的后果等等。如果只是拿钱出来砸人，结果未必乐观。
凌胜男以进兴龙头身份，发起江湖求救的时候，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归根到底，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这次对付的，是洋人。
港岛的社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和洋人冲突。不管英国人还是其他人，能免则免。
不冲突不代表心里没有怨气。
这次是凌胜男发起，她不止是进兴龙头，还是事业有成的富翁，有很强的风险承受能力。
有她支持，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既可以让凌胜男欠人情，还能光明正大教训洋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