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亭寂静,二人一言不发,院内唯有簌簌冷风吹拂。
伶扶玉忽然凄然一笑,似在自嘲,又似破罐子破摔。
“若不是,我又怎会爱上自己的徒弟。”
许守靖陷入沉默,似是找不到宽慰的话语。
因为他知道,伶扶玉的郁结源于自小的成长环境带来的观念,绝非一言两语能够轻易逆转。
伶扶玉疲惫的合上眼眸,趴伏在许守靖的身上,冷风划过皮肤,刺得她又往黑袍里缩了缩。
“靖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伶扶玉的声音虚弱,嗓子有些哑,可落入许守靖的耳中却格外清晰。
他“嗯”了一声,伸出手,将身上脱力的人儿搂在怀中,手臂箍得紧紧地,像是想要把所有的安全感都赋予对方。
伶扶玉也不挣扎,任由他搂着,眼眸微阖,似是在追忆,声若呢喃:
“我出生在一个官宦之家,那时衡阳洲的妖庭还不似如今这般强盛,先父在朝堂之上,也算是手握权柄。也正因此,我自幼受闺训熏陶,力求举止得体。
原本,我这一生,或许就是在先父的安排下政治联姻的命运,只是没想到,衡阳洲的妖庭突然犯难,晋阳朝几度濒临灭国,先父誓要与国同亡,不愿离开,是家中老妪舍命将我送入乾山道观,削发出家,得一时庇佑。”
许守靖静声聆听,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伶扶玉是当真出过家,并且和余娇霜那种半桶水的大家闺秀不同,师父从小接受的都是作为凡间世家女子的教导。
读着‘内则’长大的人,与看着功法典籍长大的终究还是不同。
“靖儿……我冷。”就在许守靖失神期间,伶扶玉忽然攥紧袍襟,往他怀里拱了拱。
即便是在最脆弱的状态,她也依旧需要一个理由,来劝服自己。
许守靖内心恍然,缓缓撑起上半身,背靠梁柱,扣紧伶扶玉的纤腰,让包裹的面积更多些。
伶扶玉依旧阖着眼眸,伸手搂住许守靖的脖颈,气息温热,眉心缓和,比起方才似安心了不少。
“靖儿,你应该听清儿说过冰月仙宫前代宫主的事吧?”
“嗯。”许守靖轻轻点头。
伶扶玉伏在他的肩头,眸光黯然,嗫嚅薄唇道:
“我在阪依乾山三十余载,期间晋阳朝未灭于妖庭之手,却毁于内乱。新政交替,新皇欲屠尽前朝余孽,而前朝旧党也想要复辟。两家皆是盯上了我,因为我若还俗,将会成为先父那些世家关系的枢纽。在新皇眼中我是一未除的大患,在旧党眼中我是维系兖川氏族的政治工具。”
“……”许守靖。
如果九洲不是仙侠世界,师父这背景,妥妥的主角剧本。
清风拂过柳枝,皎白的月光驱开云层,洒在廊亭中相互依偎的二人身上。
伶扶玉眸光恍惚,缩在许守靖怀中,唇角勾着浅笑,恬静祥和。
这些未曾言明的往事,早已被抛在几百年前的岁月当中,如今将它们翻出来,却只觉得此刻岁月静好。那些揪心的纷争与战火,全都化为过眼云烟。
“乾山不愿为我承受两边压力,盘算着要将我交出去……好在师祖纪千纭云游九洲时恰好路过,见我有修炼极寒灵气的天资,便顺手将我救去,自那之后,我才拜入了冰月仙宫。
靖儿,你可能不知道,师尊在年轻之时就已经如你先前见到的那般不正经,多数时候,都是师祖在照看我,教导我修炼。对我来说,师祖她就像是……我的母亲。”
话到此处,伶扶玉眸光一黯,气息微微一滞,静了片刻,只听她道:
“当年……我在进阶时走火入魔,师祖为救我以神魂为引,我却失控一掌打在全无防备的师祖身上,导致师祖神魂重创,不久便离开人世。”
许守靖沉默无言,他能听出伶扶玉源自内心深处的愧疚,但,这件事明显不止是伶扶玉所见的那么简单。
就自己前后获得的信息来看,纪千纭或许死因是因为伶扶玉的那一掌,但伶扶玉却绝非单纯的‘走火入魔’。
只是不知道,疯魔院在这其中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将伶扶玉往怀里拢了拢,同时暗下决心,得时机成熟,一定要将疯魔院掀翻,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解去她的心结。
伶扶玉仰起螓首,玉手轻抚许守靖的脸颊,目光复杂,唇角微颤,似欲言又止。
“靖儿,你知道吗?”她声音低柔,笑容凄然:“我这一生,无依无靠。母亲早亡,先父又对我冷淡疏离,犹如陌路。师祖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可到头来,她却死在了我的手里……被逐出冰月仙宫的时候,我真的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师父,那不是你的错……”许守靖明显感觉到,怀中娇躯在轻轻颤抖,忍不住紧了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可师祖死于我手是事实。”伶扶玉摇摇头,叹息一声,轻轻闭上眼,片刻后才睁开,眸光涟漪,似多了分柔软与感慨。
许守靖一时语塞,他知道以伶扶玉的性子,即便这时候把锅都推给疯魔院,恐怕也会固执地认为纪千纭之死都是因她之故。
“直到遇见清儿与你……”她缓缓抚摸着许守靖的脸庞,笑容带着几分自嘲,眸中神色却又难掩眷恋。“靖儿,自从收你入门那日起,我便将你视如己出……我是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话到此中断,伶扶玉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
许守靖陷入沉默,他知道这就是伶扶玉心结的所在,也是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原因。
一直以来,伶扶玉对于许守靖的轻薄,虽说一直是默许的态度,但前提是不能挑明,这是她心中最后的底线。
她可以用‘孝敬’来麻痹自己,也可以用‘师徒间的亲近’来糊弄,哪怕被慕凉撞破与许守靖的事,也可以暂忍一时。
所有的一切,都是建于那份模糊不清的自我期满之上,这是伶扶玉能够说服自己的唯一办法。
可,自从在八荒帝墓前众目睽睽的那一吻之后,一切都成了泡影,整个九洲都知道伶扶玉与自己的弟子苟且,她又怎能继续将自己骗下去?
许守靖沉默许久,轻声问道:“师父,如果我今日不来,您就打算这样,一直不见我吗?”
伶扶玉睫羽轻颤,眼底浮起苦楚,抿了抿薄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许守靖缓眨桃花眸,见她如此反应,忽而笑了:“您看,师父其实也并不想与我从此陌路。”
伶扶玉静了片刻,缓摇螓首:“可那又能如何呢?靖儿,我们……我们已经没办法继续相见了。全天下都知道你我的关系,原本我想就那样装聋作哑,偷偷跟着你便罢了。如今,我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
闻言,许守靖沉吟片刻,桃花眸轻泛皎白月光,却是笑道:
“师父,我和浣清去找您的第一个晚上,徒儿说过的话,您还记得吗?”
伶扶玉微怔,仰起螓首,星眸流露疑惑。
许守靖紧握伶扶玉的玉手,将那具软玉娇躯往怀里送了送,神色逐渐坚定。
微微垂首,在伶扶玉的唇角轻印,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随后,迎着那双盈满水迹的眼眸,他轻叹一声,洒然笑道:
“一切骂名,皆有我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