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守靖一愣,下意识便开启苍银之瞳。
旋即眼神一凛,反手将伶扶玉扛在肩上,两个跨步朝着苏浣清扑去,一把将其扑到在地。
也就在这一瞬间。
没有一丝征兆,窗外的猩红宛若浑浊的流体,一齐涌进房间。
轰——
轰鸣声刺破耳膜,在气浪的顶点骤停。
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
房顶早已被掀飞,露出红如鲜血的天幕。
停在枝头探出鸟喙的飞禽,街道上攒动的人流,飞驰越过泥坑的马蹄,甚至飞散在半空的木屑与断裂的木板。
一切都凝固在这一瞬。
“吼哦?居然还能活着。”
天顶降下一声嘲弄,样貌壮年的男子,裹挟着虚空而来。
他身着一袭宽大的玄殛袍,瞳孔猩红如血,仿佛蕴含着世间一切的暴戾。
恐惧、愤怒、焦虑、憎恨——就像是负面情绪的旋涡,汇聚于一身。
仅仅是遥隔天际望着,便会感到胸闷气喘,四肢宛若失去控制般的麻痹。
烟尘飘荡,“嘭”的一声,瓦砾废墟中锤出一只手。
“咳咳……”许守靖推开身上的残骸,苏浣清也紧随其后起身,探出手想要搀扶。
许守靖微微摇头,脸色阴沉,完全没有了以往不正经的态度。
之前也遇到过许多次危机,也都伴随着很可能身死道消的风险,但或多或少,他面对战局都有些想法。
可这次……他是真没对策了啊。
——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毕竟纯种凡人。
许守靖擦去唇角的血丝,扭头望着苏浣清,深吸一口气:
“你带上师父,找机会离开这里。他的目标是我。”
苏浣清定定地看着他,轻抿薄唇。
“你没打算,送死吧?”
“嗯,我会挣扎到最后一刻。”许守靖勉强咧嘴一笑,眼神却依旧阴沉。“话虽如此,我很难想象,要怎么从开天期妖神的眼皮底下逃走。”
他捂着肩膀,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无论如何,一定会把你们救出去。”
——
烟尘散开,略显单薄的虚影只身走了出来。
暨丹居高临下,在瞥见许守靖的身影后,微眯血瞳,抬起指尖在半空划过——
「零帧起手啊?」许守靖表情一僵,近乎本能地抬手。
神净罚天凭空显现,化作拇指大的纹符凝于掌心。
嘭——
尘土似浪,直冲云霄。
许守靖只觉身体如遭重压,前伸的手臂在这一瞬,失去了知觉。
他恍惚的睁眼,却见周遭的地面下沉十丈有余。
再看自己,手掌鲜血淋淋,皮肉外翻,外露的白骨触目惊心。
他捂着手腕,轻咬着牙,未敢轻动。
天罚之力,能够消除的是「灵力」,以及在灵力的作用下操纵的「现象」。
可如果只是单纯以灵力推动的物质打击,天罚之力能够介入的部分少之又少。
一直以来,许守靖对待比自己境界高的对手,往往能依靠神净罚天法则级的权能,让大多数高境界的修士吃亏。
即便有「纯粹的物质打击」,也都会因为许守靖不讲道理的体魄,让实际造成的伤害有限。
可……暨丹显然是过来人。
他深知面对天罚一族,什么样的攻击才是有效的。
暨丹眉峰轻挑,眼看许守靖硬扛住这一击,换作别的反派boss,在这种场合多少都要废话几句。
他却并未多言,勾起指尖,相隔数百丈,缓缓划动。
嗖嗖嗖——
空气宛若琉璃,被平整的切出豁口,在水平的方向扭曲。
许守靖紧咬牙关,只感到自身所处的一丈之内,似乎突兀地从这世间被剥离出去。
他下意识往前迈出的脚,在离开这块范围之前,宛若碰上一堵厚实的墙壁。
「不对……」
许守靖心神一凛,这不是结界术式的同类。
仔细一看,并非是有实质性的墙壁抵挡。
而是除了自身之外,其余地方的时间流速变得过于缓慢。
慢到肉眼已经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就像凝固在了那里。
空间切割?不对。
这是让同一空间内,时间的流速不同步的术式。
在八荒帝墓的时候,许守靖记得许殁天曾给他演示过。
轩阳境的领域,是对已有的元素、物质、在一定范围内引起的现象。
伶扶玉的「冰皇永劫」,与韩意雲的「冷弦狱」就属于这一类。
再往后者,无论是暨丹、东皇漓、还是许殁天,他们的悟道领域,已经不停留在单一元素现象的改变。
而是在悟道领域的范围内,实现‘法则’的变动。
许殁天让自己领域内,不存在‘灵力’的概念;
东皇漓让自己领域内,空间与空间没有距离;
而暨丹……显而易见,他操控的是「时间的物理流速」。
方才的血色斩击,与其说是‘斩击’,不如说是让血液与空气凝固,化为了‘不可破坏’的物质。
许守靖脑门开始冒汗,不过也没敢闲着,枪纹重新幻化为重枪,一枪捅在那层阻拦自己的‘隔层’之上。
枪刃没有任何阻碍,笔直的通过,神净罚天在法则系的对撞上,依旧遥遥领先。
但这并没有让情况得到改善,因为除了神净罚天之外,自己依旧没办法破解暨丹的领域。
就像是除了神净罚天这个容器不受影响外,其余的一切都被这肉眼不可见的法则牢牢缠绕。
这算是第一次神净罚天被破解了吗?
暨丹俯视着许守靖,再度并指成剑,凝结的灵力宛若由鲜红血液铸成的利刃。
唰唰唰——
几十根细如蚕丝的红线,斩向了许守靖。
许守靖一阵牙疼,再度将重枪化为枪纹,这次改为用左手防御。
刺啦——
血珠飞散,染红了周遭的干土。
许守靖指节打颤,血丝顺着手纹流淌,掌面密布着如蛛网的划痕。
不过,痛彻于骨的感觉,却也让许守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方才这一击也很显然,暨丹在避免直接用灵力形成攻击作用于自己,因为他深知这对天罚血脉来说没有意义。
无论是最初的轰炸,还是这一次的气刃,灵力的作用都只是作为推手而存在。
可仅仅是这样,许守靖也已经双手接近废掉,如果暨丹再来一次,那就只能……用脚接了。
天穹之顶,风云微动,却又骤然静止。
暨丹血瞳无澜,身形在缓缓下落,语声沉冷:
“你这具容器,比本尊预想中要坚固不少。”
“——”许守靖内心微凉,这家伙刚才这两击,果然只是用来测试自己承受能力范围的试探,并没有动用多少力量。
如此说来,那接下来的一击……
许守靖眼眶渗血,本能地回眸望了眼苏浣清所在的方向。
二女的身形被瓦砾遮掩,在上空估计也难以看见。
但对于开天期的妖神来说,即便没有领域,在这点范围内,想要探测到有没有人来,恐怕根本费不了什么工夫。
自己如果死了,恐怕接下来,浣清与师父也难逃一死。
许守靖心凉半截,却不敢让大脑停下片刻,不断思考着对策。
“你尽可安心。”
暨丹察觉到他那微不可察的一睨,却是露出轻嘲之笑:
“和某个天帝不同,本尊没有屠杀弱者的习惯。冤有头债有主,本尊要杀的只有天罚一族与天宫旧部。”
“……”许守靖。
说话间,暨丹落在许守靖面前不过五尺的距离。他抬起手指,做出斜斩的动作,眸光漠然:
“给你一个遗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