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守靖站在了她的面前。
尽管,他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但,却没有任何人在此刻打扰他。
许守靖露出一抹轻笑,眸光却带着嘲讽:
“赵扶摇,你太小瞧我了。你心里的那点心思,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赵扶摇目光平静的回视,沉默无言。
滔天大火烧断了房梁,雨声难以掩盖的凄惨哀嚎,石缝间流淌的血,与水洼浑浊在一起。
视线在火光中恍惚。
白骨如山,枕藉而亡。
血染黄沙千里,哀鸿遍野不绝。
仰起螓首,那双潋滟似水的桃眸,含着满腔愠怒,死死地瞪着她。
赵扶摇视线微分,睫羽轻扇,语声细若游丝:
“你知道,别无他法。”
许守靖轻笑一声,抬眸望着云端:
“我又没有说你错了……在那个场面,除了你……没人能打败暨丹。你若不出手,所有人都要死。从结果来看,你就是正确的,但——”
他语声微顿,再度看向赵扶摇,眸光灼灼似火。
“我接受不了。”
赵扶摇瞳孔微散,下意识挪步向前。
可那只抬到半空的玉手,宛若没有实体,直愣愣地穿了过去,没能触碰到许守靖分毫。
许守靖睨了一眼,不甚在意。
“你想怎么做?”赵扶摇银齿轻咬,素手僵了片刻,无力下垂。
“很简单,把你夺回来。”许守靖睨了她一眼,露出笑容,齿间含血。“这种会让人哭的‘正义’,没有遵从的意义。”
他伸手虚握,神净罚天凝于手心,握紧枪身猛然向地面戳去。
嘭——
枪尖钉穿青石板,犹如针刺豆腐,畅通无阻。
嚓……嚓……嚓……
许守靖咬牙拖着重枪,在漫天火光的街道中央,围着身影稀薄的赵扶摇,缓缓刻画阵路。
“或许你不明白,但你在我心中,远比你自己想象的重要。”
刻完法阵,他顺手将重枪扔在一旁,抬起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迹:
“连潇潇那么没心没肺的都哭了,她平时挺怕你来着?不止是我和她……如果你不在了,楚姨、容月姐、染曦……所有人都会伤心,但你没有这个自觉。”
赵扶摇垂眸看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阵路,如今已是将湮之躯,即便看得出阵法的作用,却没有干涉的办法。
她轻轻闭上眼眸,沉默片刻,薄唇轻抿:
“意气用事。”
许守靖闻言轻笑,扬起唇角道:
“你难道不是?”
他望着地上的符文与阵路,缓缓抬起手掌,掌心相对:
“本来是为了救师父,才特地准备了这个后手……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啪——
话音方落,许守靖双手合十,刻在地面上的阵路依次亮起耀眼的白光。
下一刻。
整条街道都被这阵光芒淹没。
——
九洲没有夺舍一说。
这也是为什么,伶扶玉的双生魔魂,轻易无法分开。
——神魂太过脆弱,经不起折腾。
像施炆道修炼的魔功那般,把他人神魂当作‘能量’尚且可行。
但提到夺舍,如果不是堇流觞自己作死吃了施炆道的魔躯,怎么也不可能被反客为主。
其实,自打得知九洲有仙道之后,许守靖便很好奇,自己这个‘现代人格’,究竟是作为完全的新生儿降生到九洲,还是说类似小说中的‘夺舍’一样,在原主死后夺去了躯体。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毕竟是有关‘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的哲学三问。
但在把龙玉门的古籍翻遍之后,许守靖顿时就松了口气。
哈,是新生儿。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夺舍。
倒不是说,没有人专门去研究夺舍的术法和法门。
事实上古往今来,倒也有不少古迹留存,只不过鲜有不要命的去学。
因为根本划不来。
在九洲,神魂与肉体匹配的优先级似乎远高于大部分术法。
这也是为什么,越是修为高的人,就越担心神魂强度不够。
即便强如伶扶玉,都一度因为神魂残缺,险些丧命。
若是以夺舍之法,想要控制别人的躯体,即便修为甚高,多半也会因为灵魂与体魄之间的不匹配,无法维持太久。
如果对方也是修士,甚至还可能被抓到破绽,导致自己的神魂遭受重创。
被反噬后,只会强制弹回自身的躯体。如果自身躯体已经消失,那么神魂也会失去凭依,消散于世间。
别看在举办苏烬葬礼的时候,苏都上下哀天嚎地,尤其是纪盐和苏凌,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把苏仁整的都哭不出来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火葬苏烬的尸身,甚至极力保存着其完整。
因为这玩意真没有后备,万一人还真活着,给救回来了,可身体没了……那,那白救了啊。
至此,问题就绕回来了。
如果没有了肉体,要怎么留住神魂呢?
许守靖得到的答案,就是‘分魂法’。
寻常的分魂,就如东皇漓一样,是将自己的神魂修炼成两个,各自成为个体。
而许守靖为了解决伶扶玉双生魔魂的问题,他的打算是逆练《沐夜杳玄录》。
倘若在疯魔院一战中,伶扶玉另一半魔魂,真的被施炆道强行抽出,导致神魂分裂。
那许守靖就打算,让伶扶玉‘作为自己的另一个神魂’而存在。
天道之下,神魂与肉体的绑定几乎是一定的。
但分魂法,却是在天道认同的法则内,为数不多的能够干涉这种绑定的术法。
如果……伶扶玉不是伶扶玉,而是许守靖呢?
别的暂且不谈,作为留在此世间的法则依据,岂不是相当充足了?
只是没想到,精心准备、潜心研究,甚至和东皇漓立下众多不平等条约才换来的分魂法。
没用在伶扶玉身上,而是用在赵扶摇身上了。
……
……
嘀嗒——
湿润的触感,在眼皮上流窜。
许守靖下意识挤了挤眉,撑开眼帘,映入眼眶的便是一片湛蓝。
红月与蓝日同天,星辰时而闪烁,藏匿在晴空万里。
他有些怔神,只觉得后脑好像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下意识的抬手,手臂荡起圈圈涟漪。
湖面如镜,映照着蓝天白云,一眼望去,看不尽地平线的边缘。
良久。
那一抹失神散去,瞳孔逐渐对焦。
许守靖看着自己的手掌,透明的水珠,顺着掌心纹路滴落。
仿若视觉错乱,分不清透明的是水珠,还是自己的手掌。
他轻叹一声,头顶的光线微黯,一双玉手轻缓地搭在他的额前,缓缓撩开鬓发。
许守靖没有进一步抬头,却仿佛在这一瞬间泄掉了绷紧的心神,瘫在那柔软的大腿上。
嘀嗒----嘀嗒----
水珠无声,沉默许久,空气都变得有些焦灼,也不见对方说点什么。
许守靖嘴角一抽,忍不住猛地坐起身来,转首问道: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你想要什么反应?”赵扶摇斜坐在湖面,被浸湿的白纱,轻附着在腿间,露出几分肤色。
她睨了眼许守靖,视线一触即分。
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裙摆,尽管在浸湿的时候,这样的行为,并不见得有什么意义。
“别打岔。”许守靖掰着她的肩膀,强行直视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道:“你是不是有句话该对我说?”
赵扶摇没有反抗,反而任其施为,只是却也不和他对视。
被这么逼问,她先是抿了抿薄唇,旋即垂着眼眸道:
“你总是这样,将自己的生命置身事外。”
“不是这句。”许守靖嘴角一抽。
赵扶摇静了片刻,依旧垂着眸,瞳孔映照着湖面水波。
“神魂层次不同,你或许也会随我一同消散。”
“我不关心这个。”许守靖额前青筋外突。这次抬起双手,强硬地夹住她的脸颊,四目相对。
赵扶摇瞳孔微颤,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却没敢用力。
沉默。
沉默。
良久。
蓝天、白云。
一眼望不见边际的镜湖。
赵扶摇嗫嚅薄唇,眸中泛出几分水润——
“……对不起。”